北境铁壁的攻防进入了第五十七天。一种奇特的僵持在战场上形成——白日里，慕容军的投石机依然会定时发射石弹，但密度和准头都大不如前；小股部队的袭扰变得敷衍，往往放几轮箭就撤退；连那些曾让人头疼的改良临车，也鲜少再推到阵前。
但沈元舟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们在挖坑道。”工兵教头指着沙盘上新标记的几个点，“东段三处，西段两处，都在城墙一里外。挖得很深，很慢，每天只推进十来丈，而且用了双层木板支撑，我们的瓮听很难侦测到准确位置。”
“想用坑道爆破城墙？”沈元舟皱眉，“可铁壁的墙基深达三丈，外层巨石，内层夯土，就算他们在下面埋火药，也未必能炸塌。”
“不一定是要炸塌。”旁边一位从格物院调来的年轻博士开口，他叫徐衍，专攻工程力学，“将军请看，如果他们在城墙正下方挖掘一个较大的空洞，然后放火焚烧支撑木，上层土石失去支撑，就会自然坍塌。不需要完全炸塌城墙，只要造成一段墙体下沉、开裂，就足以形成一个突破口。”
沈元舟心中一凛。这法子比直接爆破更隐蔽，更难以防范。一旦某段城墙基础受损，哪怕外表看起来完好，也可能在承受攻击时突然崩塌。
“能反制吗？”他问。
徐衍沉吟：“有两个办法。第一，我们在城墙内侧，对应他们可能的挖掘方向，提前挖掘‘反坑道’，主动迎击。第二，在城墙基础外围，埋设更多的地火雷，一旦侦测到挖掘靠近，就提前引爆，震塌他们的坑道。”
“但这两个法子都有问题。”工兵教头接话，“反坑道工程量太大，我们人手不足。提前引爆地火雷，会暴露我们侦测和引爆的能力，下次就不灵了。”
沈元舟在沙盘前踱步。这就像下棋，慕容芷走了一步暗棋，他必须应，但怎么应都有代价。
“用第二个法子。”他最终决定，“但在引爆点周围，多埋一些空罐子、碎铁片，制造更大的声响和混乱。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碰巧炸中的，而不是有意的反制。”
“明白！”
“另外，”沈元舟补充，“从今晚开始，每晚派三支精干小队，携带改良过的‘听地瓮’（底部加装了铜膜，灵敏度更高），潜入城外一里范围内，随机选择位置侦听。既然他们挖得慢，我们就有机会找到规律。”
命令下达，铁壁守军又多了项夜间任务。这很危险——出城小队可能遭遇慕容军巡逻队，一旦被发现，很难生还。但沈元舟别无选择，被动挨打只会越来越被动。
深夜，东段城墙根下，一支十人小队悄悄从暗道出城。队长是个老兵，叫周石头，参加过落凤坡战役，负伤后调来铁壁。他带着九名同样经验丰富的士兵，每人背着一个特制的听地瓮，腰间挂着短刀和手弩。
“散开，间隔三十步，就地潜伏。”周石头低声道，“每半个时辰移动一次位置，避免被摸清规律。听到异常动静，不要轻举妄动，先记下位置，天亮前撤回。”
队员们点头，像夜猫子一样散入黑暗。
周石头自己选了一处小土坡，将听地瓮倒扣在地上，耳朵贴上去。瓮底新加的铜膜将地下微弱的声音放大——虫鸣、水流、远处马蹄的震动……他必须从这些杂音中分辨出人工挖掘的规律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丑时……就在周石头以为今夜又要无功而返时，瓮中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是凿击！而且不止一处！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都有！
周石头心中一紧，小心地移动听地瓮，仔细分辨。声音来自地下至少两丈深，距离城墙约八十到一百丈，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城墙方向推进。
他迅速在皮纸上标记位置和深度，然后收起听地瓮，准备撤退。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是队员的声音！
“暴露了！”周石头心中一沉，立刻匍匐转移。几乎同时，几支火箭从他刚才的位置掠过，照亮了夜空。
慕容军的巡逻队发现了他们。
“撤！按预定路线撤！”周石头低吼，同时吹响了示警的骨哨。
剩下的八名队员从潜伏点跃出，向城墙方向狂奔。身后，马蹄声和呼喝声紧追不舍。箭矢破空而来，一名队员中箭倒地。
周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继续跑。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而且侦听到的情报也带不回去。
距离城墙还有五十丈时，城头守军发现了他们，弩箭开始压制追兵。但慕容军骑兵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处暗门突然打开，十几名守军冲出来，手持改良弩机，一轮齐射，将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射落马下。
“快进来！”
周石头和队员们连滚爬爬地冲进暗门。门迅速关闭，外面传来箭矢钉在门板上的“哆哆”声。
“呼……呼……”周石头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清点人数，出去十人，回来七人，两人阵亡，一人被俘。
“队长，情报……”一名队员递上染血的皮纸。
周石头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三条坑道的位置、深度、方向，都有了。代价是三条人命，还有一个兄弟可能正在遭受酷刑。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争就是这样，每一个微小的优势，都是用血换来的。
天亮后，情报送到沈元舟手中。
“三条坑道，都在东段，呈扇形分布。”沈元舟指着沙盘上新标记的点，“他们想集中突破一点。徐博士，引爆点可以设定吗？”
徐衍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可以。在他们最靠近城墙的预期位置，提前埋设大当量的地火雷群。等他们挖到下方时引爆，冲击波会向上传导，震塌坑道，还可能引起小范围的地面塌陷。”
“好，立即布置。”沈元舟顿了顿，“另外，在引爆点后方，再埋一批‘诡雷’——装少量火药，主要放铁蒺藜和毒烟。如果他们派人下来探查，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都在地下较劲。慕容军的坑道掘进声时断时续，显然在小心试探；守军则悄无声息地埋设好了炸药和陷阱。
第四天夜里，沈元舟收到报告：坑道掘进声停在了距离城墙五十丈处，没有再前进。
“他们发现了？”副将疑惑。
“不一定。”沈元舟盯着沙盘，“可能是在扩大挖掘面，准备最后的冲击；也可能是在等什么——等天气，等时机，等我们松懈。”
他想了想：“传令，明天白天，东段守军‘意外’发生一次小规模骚乱——就说有人中暑晕倒，引发混乱。做像一点。”
副将心领神会：“诱使他们提前行动？”
“对。”沈元舟点头，“既然他们在等机会，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次日午时，东段三号棱堡附近果然发生骚乱。几十名士兵突然倒地“抽搐”，军医匆忙赶来，军官大声呵斥，场面一度混乱。虽然很快被控制，但消息显然传到了慕容军那边。
当夜，坑道掘进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急促，更密集。
子时三刻，工兵教头向沈元舟报告：“将军，他们进入引爆区了！”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引爆。”
命令通过拉绳传递到地下控制室。负责引爆的工兵颤抖着手，按下机关。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从地下传来。整个东段城墙都在震动，城墙上的士兵几乎站立不稳。远处，三处地面同时塌陷，形成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坑，尘土扬起数十丈高。
更可怕的是，引爆点后方的“诡雷”也被连锁触发，毒烟从塌陷处冒出，在夜风中弥漫。
慕容军大营一片混乱。显然，他们没料到守军不仅发现了坑道，还提前埋设了如此威力的炸药。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三个坑道全部被毁，估计至少数百工兵葬身其中。更糟糕的是，毒烟导致后续探查的士兵中毒，数十人呕吐、昏迷。
“将军，成功了！”副将兴奋道。
沈元舟却没有太多喜悦。他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慕容芷吃了这么大的亏，会如何报复？
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忍气吞声。
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