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六十三天。
鐵壁守軍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特的“日常化”。每天清晨,號角照例響起,士兵們從擁擠的營房或城牆掩體里爬出來,排隊領取每日配給——一碗稀粥,半個雜糧餅,幾根咸菜。然後按班次登上城牆,替換值夜的兄弟。
白天的任務相對固定︰修補昨晚被投石機砸壞的地方,保養弩機和猛火油櫃,訓練新補充的兵員,或者干脆就趴在垛口後,看著遠處慕容軍大營的動靜,猜測他們今天會用什麼新花樣。
沈元舟推行了嚴格的輪休制度。每個士兵每三天可以休息一整天,可以去後方相對安全的“休息區”——那里搭著簡陋的棚子,有熱水可以洗澡,有軍醫處理小傷小病,甚至還有幾個識字的文書,可以幫士兵寫家書。
今天輪到王二狗休息。他的斷臂傷口已經基本愈合,雖然不能再拉弓射箭,但在軍需處幫忙清點物資還算稱職。此刻,他正坐在休息區的棚子下,笨拙地用右手握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寫字。
“爹、娘︰兒在鐵壁一切安好,吃得好,睡得香,將軍待我們如子佷。前日我們打退了慕容賊一次夜襲,殺了他們好幾百人,兒雖未親手殺敵,但也搬運箭矢,也算有功。听說家里春耕還順利?弟弟妹妹要听話,好生伺候爹娘……”
寫到這里,他停住了。家里春耕順利嗎?他不知道。上次收到家書還是兩個月前,那時爹說勞力不夠,莊稼長得不好。現在呢?他不敢想。
“二狗哥,寫家書呢?”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王二狗抬頭,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兵,叫柱子,臉上還帶著稚氣,是三個月前從南邊補充來的新兵。柱子左腿受了箭傷,走路一瘸一拐,但也算輕傷,養幾天就能回前線。
“嗯。”王二狗把草紙折了折,“柱子,你家里還好嗎?”
柱子眼神一暗︰“不知道……我家在青河郡南邊,听說那邊鬧饑荒,有流民搶糧……我不敢問。”
兩人沉默。戰爭就是這樣,前線的士兵不知道家里如何,家里的親人不知道前線如何,只有偶爾輾轉送達的家書,帶來一絲慰藉,也帶來更多擔憂。
“二狗哥,你說……我們能贏嗎?”柱子忽然問,聲音很輕。
王二狗愣了愣。他想起自己剛參軍時,也問過老兵同樣的問題。那時候老兵笑著說︰“跟著督護,跟著沈將軍,準能贏。”
現在輪到他回答這個問題了。
“能。”他肯定地說,“柱子,你知道我這條胳膊怎麼沒的嗎?”
“听說是守鷹嘴崖時被慕容賊砍的。”
“對,也不全對。”王二狗看著自己的斷臂處,“那天晚上,慕容賊的蒼狼死士沖上城牆,我們小隊十個人,死了七個。我被三個人圍著砍,這條胳膊就是那時候沒的。我以為我要死了,但就在那時,神機營的火銃響了。”
他眼楮亮起來︰“你沒見過那場面——‘砰砰砰’的響聲,白煙一冒,沖在最前面的慕容賊就倒了一片。他們沒見過那玩意兒,嚇壞了,攻勢一下子就亂了。然後沈將軍親自帶人反沖,把他們都趕下去了。”
“所以啊,”王二狗拍拍柱子的肩膀,“我們有新武器,有沈將軍,有三江源源不斷的支援。慕容賊呢?他們死一個少一個,糧草越吃越少,士氣越來越低。你說,誰能贏?”
柱子用力點頭,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不遠處,幾個士兵圍著一個說書人。那說書人是柳明漪從後方派來的“文工隊”成員,五十來歲,干瘦,但聲音洪亮,正在講《三國演義》里“空城計”的故事。
“……只見那諸葛亮獨坐城樓,焚香操琴,城門大開,幾個老軍灑掃街道。司馬懿大軍趕到,見此情形,心中大疑,恐有埋伏,竟不敢進,退兵而去!”
士兵們听得入神。有人問︰“先生,諸葛亮真那麼神?”
說書人捋須笑道︰“故事嘛,總有夸張。但道理是真的——打仗不只看兵力,還要看智謀,看膽識。咱們沈將軍守鐵壁,不也是‘空城計’?不對,是‘實城計’,實打實地守,讓慕容賊無可奈何!”
眾人都笑了。
笑聲中,有人低聲哼起了家鄉小調。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變成了不成調的合唱。有北方的牧歌,有南方的漁歌,有中原的民謠……在這血火交織的邊境要塞,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用家鄉的旋律,訴說著對和平的渴望。
沈元舟巡視到這里,停下了腳步。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听著。這些士兵,很多才十七八歲,本該在田里耕作,在學堂讀書,在父母膝下承歡。但現在,他們扛起了刀槍,守衛著這道冰冷的城牆。
“將軍。”副將輕聲提醒,“該去東段了,徐博士說新的偵听設備調試好了。”
沈元舟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唱歌的士兵,轉身離開。
東段城牆下,新開闢的一處地下掩體里,徐衍正帶著幾個工兵擺弄一台奇怪的裝置。那是一個巨大的銅制漏斗,連接著數十根長短不一的銅管,銅管另一端貼著地面或牆壁。
“將軍,這是‘地听陣列’。”徐衍興奮地介紹,“每個銅管接收不同方向、不同深度的聲音,通過漏斗匯聚,可以更精確地定位地下挖掘的位置和深度。我們試過了,比單個听地甕的精度提高了五倍以上!”
沈元舟俯身,將耳朵貼到漏斗的听筒上。果然,地下各種聲音清晰可辨︰遠處地下水流的潺潺聲,近處蟲蟻爬行的 聲,甚至能听到幾十丈外慕容軍營地隱約的嘈雜聲。
“能找到他們的新坑道嗎?”他問。
“正在找。”徐衍指著銅管上的刻度,“昨天我們監听到三處可疑震動,但很輕微,可能還在試探階段。有了這個陣列,只要他們敢挖,我們就能提前預警。”
正說著,一名監听士兵忽然舉手︰“將軍,有情況!”
沈元舟快步過去。士兵指著一根微微顫動的銅管︰“這個方向,距離約一百二十丈,深度兩丈半,有規律的鑿擊聲,頻率很快——不是試探,是真在挖!”
“標記位置。”沈元舟下令,“通知工兵隊,準備反制。另外,讓神機營抽調一個小隊,帶五支火銃,今晚秘密出城,埋伏在坑道出口附近。如果他們敢出來,就給他們一個‘驚喜’。”
“是!”
夜幕降臨,鐵壁又進入了緊張的戒備狀態。但與以往不同,今晚守軍心中多了一份底氣——他們知道了敵人在哪,要做什麼。
子時,慕容軍的新坑道果然挖到了預定位置。但就在他們準備破土時,頭頂突然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不是地火雷,而是改良過的“震天雷”——裝藥不多,但聲音巨大,沖擊波專門針對坑道這種密閉空間。
坑道內,數十名慕容軍工兵被震得耳鼻出血,頭暈目眩。緊接著,毒煙從爆破口灌入,嗆得他們咳嗽不止。
“撤!快撤!”帶隊軍官嘶吼。
但撤退的路上,等待他們的是另一場噩夢——五支火銃在坑道出口附近埋伏,等他們狼狽爬出時,一輪齊射,當場擊斃七八人,其余人連滾爬爬逃回本陣。
這一次,慕容軍連守軍的影子都沒看到,就損失了三十多名精銳工兵。
消息傳到慕容芷耳中時,她正在看西域送來的密報——李斯在西域徹底失敗,灰溜溜返回西秦;莎車新王徹底倒向聯盟;西域自衛軍已經開始訓練。
一連串的壞消息。
慕容芷放下密報,走到帳外。夜風很涼,吹動她的發絲。她望向鐵壁方向,那座要塞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強攻,傷亡慘重;挖地道,被提前發現;圍困,對方似乎總能得到補給……
陸弘的系統,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她和她的軍隊牢牢困在這里,消耗著,磨損著,卻找不到突破的方法。
“公主。”謀士小心翼翼地上前,“各部族首領又在催促……糧草只夠半月了,若再沒有進展,他們可能要自行撤兵。”
慕容芷閉上眼楮。她知道,草原聯盟的凝聚力是有限的。打勝仗,有戰利品,大家願意跟著她;現在陷入僵局,傷亡不斷,糧草短缺,那些部落首領的心思就活絡了。
“傳令,”她最終開口,“明日……與沈元舟談判。”
謀士一驚︰“談判?公主,這……”
“照做。”慕容芷轉身回帳,聲音疲憊而堅定,“談歸談,打歸打。我們需要時間重新部署,也需要……看看沈元舟,或者說陸弘,到底想要什麼。”
這一夜,鐵壁和慕容軍大營,都無人入眠。
戰爭的齒輪,正在悄然轉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