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意向,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北境战场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慕容军大营内,反对声浪远比慕容芷预想的要激烈。
“谈判?公主,我们死了那么多儿郎,现在去跟沈元舟谈?草原上的雄鹰怎么能向圈养的绵羊低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部落首领拍案而起,他是“黑狼部”的头人巴特尔,性格火爆,手下三千骑兵在之前的强攻中折损近半,对三江恨之入骨。
“不是低头,是策略。”慕容芷坐在主位,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巴特尔头人,你的勇士们很勇猛,但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强攻了两个月,我们得到了什么?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日渐短缺的粮草,铁壁依然在那里。”
另一位相对沉稳的老首领开口,他是“白鹿部”的苏合,在草原上以智谋着称:“公主说得对。打仗不是赌气,要看得失。如今西秦在东边吃了大亏,短期内无力给我们更多支援;西域那边李斯也灰头土脸地回去了。我们再在这里耗下去,各部族的牛羊没人放牧,女人孩子没人保护,冬天来了怎么办?”
巴特尔瞪眼:“那我们就这么算了?灰溜溜地回草原,告诉族人我们被一道墙挡住了?”
“当然不。”慕容芷接过话,“谈判,是为了争取时间,调整部署。铁壁难攻,但三江的防线不止铁壁一处。我们可以绕过去,可以从海上,可以从南边……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重新谋划,需要各部族休养生息,需要新的盟友。”
她环视帐中各部首领:“两个月来,各部勇士奋勇杀敌,本宫都看在眼里。战死的,是草原的英雄;活着的,还要继续为部族争取未来。谈判不是认输,是把拳头收回来,蓄力,然后打得更狠。”
这番话既有对牺牲的承认,又有对现实的清醒,更有对未来的许诺,渐渐平息了帐中的躁动。巴特尔虽然仍不服气,但也不再公然反对。
“公主打算怎么谈?”苏合问。
“以战促和。”慕容芷吐出四个字,“谈判桌上能拿到什么,取决于我们在战场上还能打多狠。传令各部,从明天起,停止一切袭扰和小规模进攻,将所有投石机、弩炮集中到东段,做出一副要全力强攻的姿态。同时,派使者给沈元舟送信,约他三日后,在两军阵前‘会面’,商讨‘临时停火事宜’。”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姿态要做足,但不要真的发动总攻。我们要让沈元舟相信,我们还有全力一击的能力,只是‘暂时’不想两败俱伤。”
“那谈判的条件……”苏合试探。
慕容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低要求,三江开放边境贸易,允许我们的商队用皮毛、牲畜换取粮食、盐铁和药品;承认我们对赤金河谷的共同开发权;释放所有被俘的草原勇士。最高要求……要看到沈元舟的底牌。”
她要通过这次谈判,摸清三江的虚实,看看这座铁壁之后,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余力。
铁壁城内,沈元舟收到慕容芷的信使送来的“会面邀请”时,并不意外。坑道战术失败,西域局势稳固,西秦东征受挫,慕容芷面临的压力他心知肚明。谈判是必然的选择,问题只在于时机和条件。
他立刻召集高级将领和参谋会议。
“慕容芷这是以进为退。”副将分析,“集中兵力摆出强攻姿态,是想在谈判前施加压力,争取更好条件。”
“也可能是虚张声势。”刚从落凤坡调来的神机营校尉说,“他们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未必真敢发动总攻。”
沈元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徐衍:“徐博士,慕容军最近的物资调动,有异常吗?”
徐衍摊开一堆记录:“根据我们这半个月的观测和斥候回报,慕容军粮草运输频率在下降,从最初的每天二十车,降到现在的每天五六车。营地内的炊烟数量也在减少。另外,他们的战马最近放牧时间加长,说明草料可能不足。”
他又指着一份图表:“还有这个——慕容军营地后方的‘病患区’在扩大。我们截获过他们的医疗物资清单,金疮药、止血散的需求量激增,但实际送达量只有需求的一半。他们的非战斗减员,可能比战斗减员更严重。”
数据不会说谎。慕容芷的困境,比表面看起来更严峻。
“所以,她必须谈。”沈元舟缓缓道,“但正因为困境,她才更要摆出强硬的姿态,避免被我们看轻,争取体面的条件。”
“那我们见还是不见?”副将问。
“见,当然要见。”沈元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督护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让我带句话给慕容芷——‘系统不怕谈判,因为系统相信,在规则框架内的博弈,最终会导向更优解’。”
他站起身:“回复慕容芷,三日后午时,两军阵前,各带十名随从,不设伏兵,坦诚相见。另外……”
他看向神机营校尉:“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各试射一轮火铳,不用多,每次十支就行。让慕容军听听响,看看烟。”
校尉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给她看看我们的底牌之一。”沈元舟笑道,“谈判嘛,总得让对方知道,我们手里不光有墙,还有能打穿墙的东西。”
消息传开,铁壁守军反应各异。老兵们大多松了口气——打了两个月,谁不想喘口气?但也有一些激进的年轻军官不满,认为这是“纵虎归山”,应该趁慕容军困难时全力反击,一举击溃。
王二狗在军需处听到议论,忍不住插嘴:“你们懂什么?督护说过,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能把慕容芷逼到谈判桌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再说了,真要是全面决战,得死多少人?你们家里没爹娘等着?”
这话实在,议论声小了。
柱子则有些天真地兴奋:“二狗哥,谈判了是不是就不打仗了?我能回家了吗?”
王二狗摸摸他的头:“暂时不打,不等于永远不打。但能歇一阵,总是好的。等谈判完了,说不定真能轮换休整,让你回趟家看看。”
柱子眼睛亮了。
三江城内,陆弘收到沈元舟的报告,只批了八个字:“随机应变,以实击虚。”
柳明漪有些担忧:“督护,慕容芷狡诈,会不会是缓兵之计?等他们休整好了,卷土重来?”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陆弘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到草原的广袤区域,“但无论她怎么想,谈判对我们有利。第一,前线将士需要休整;第二,后方‘以海养战’和新政推行需要时间;第三,西秦正在调整战略,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应对;第四……”
他转身,目光深邃:“我们需要让慕容芷,以及她背后的草原各部族,亲眼看看系统的运作方式。谈判桌上的规则、数据、流程,本身就是一种‘教化’。当她习惯了按我们的规则来讨价还价时,她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系统影响了。”
柳明漪恍然。这就是系统的可怕之处——它不仅是刀剑和城墙,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规范。你越是想对抗它,就越可能被它同化。
“那谈判底线是什么?”她问。
“底线是铁壁防线不容动摇,三江主权不容侵犯。”陆弘道,“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开放有限的边境贸易,可以共同开发赤金河谷,甚至可以协助草原各部发展农业和手工业——只要他们承认三江的秩序,并逐步融入这个秩序。”
“他们会答应吗?”
“短期内不会。”陆弘笑了,“但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慕容芷这一代人可能无法完全接受,但她的儿子、孙子呢?当草原的年轻人发现,跟着系统走能吃得更饱、穿得更暖、活得更有尊严时,他们会用脚投票。”
这就是文明的竞争。不靠屠杀和奴役,而靠示范和吸引。
三日后,午时。
铁壁东门外三里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凉棚两侧,各自矗立着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边是铁壁守军,穿着整齐的制式皮甲,手持改良弩机,腰挎横刀,站得如标枪般笔直;另一边是慕容军的苍狼卫,皮甲陈旧但杀气凛然,弯刀出鞘半寸,眼神如狼。
沈元舟和慕容芷几乎同时到达。
沈元舟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武官常服,未着甲,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徐衍和两名参谋。慕容芷则是一身戎装,猩红披风,腰挎弯刀,身边是苏合和一名懂汉话的文书。
两人在凉棚中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一张简陋的木桌。
“沈将军,别来无恙。”慕容芷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托公主的福,沈某还好。”沈元舟拱手,“只是不知公主今日邀沈某至此,所为何事?”
慕容芷直视他的眼睛:“明人不说暗话。这铁壁,本宫打了两个月,知道硬啃下去,就算能破,也是惨胜。你们守得辛苦,我们攻得艰难。不如暂时歇手,谈谈条件。”
“公主想谈什么条件?”
“第一,停战三个月。期间双方不得主动攻击,不得增兵,不得修筑新的攻势工事。”慕容芷道,“第二,开放边境互市,允许我草原商队用皮毛、牲畜,交换粮食、盐铁、药品。第三,赤金河谷,按之前沙盘推演的结果,南北分治,共同开发。”
沈元舟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第一,停战可以,但期限不能是三个月。我方可以承诺暂停主动进攻,但若贵方有任何异动,我方保留反击权力。第二,边境互市可以开放,但必须在指定地点,接受我方监管,交易品类和数量需提前报备。第三,赤金河谷可以共同开发,但管理权必须归联盟——也就是我方主导的西域联盟,贵方可以参与分红,但无权干涉具体运营。”
慕容芷脸色一沉:“沈将军这是毫无诚意了?”
“恰恰相反,这是最大的诚意。”沈元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方拟定的《临时停火与边境贸易草案》,里面详细规定了互市地点、监管流程、交易细则,以及赤金河谷的开发章程和分红比例。公主可以看看,比贵方那种模糊的提议,是否更具体,更可行?”
慕容芷接过,快速浏览。文书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对照书写,条款细致到令人吃惊:互市地点设在铁壁以西三十里的“白羊滩”,开放时间为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每次持续三天;交易品类分三级,粮食、盐、铁器为一级,需提前十日申请,经审核后方可交易;皮毛、牲畜、药材为二级,需提前五日申请;其余杂物为三级,可现场交易。赤金河谷的开发,则列出了详细的探矿、开采、冶炼、分配流程,甚至附了一张预估的收益分配表。
这不是谈判,这是在教她怎么建立一套贸易和开发体系。
慕容芷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是陆弘的意思?”
“是系统的意思。”沈元舟纠正,“系统追求的是可执行、可验证、可持续的解决方案。模糊的承诺带来的是未来的争端,清晰的规则才能保证长久的和平。”
慕容芷沉默良久。她不得不承认,这份草案虽然苛刻,但确实比她的空泛要求更实际。草原各部缺的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盐铁。如果能通过这套流程稳定获取,哪怕条件严苛,也比硬抢或饿死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道。
“可以。”沈元舟站起身,“草案公主可以带回去,与各部首领商议。三日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再谈。另外……”
他指了指凉棚外:“为了表示诚意,从今天起,我方将每天向贵方营地‘赠送’十石粮食和一批药品,由贵方派人到指定地点领取。不必谢,这是给伤员和妇孺的。”
慕容芷瞳孔微缩。送粮送药,这不仅是示好,更是展示实力——我们有富余的物资可以“赠送”,你们却要靠“赠送”才能维持。
攻心为上。
她深深看了沈元舟一眼,转身离去。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依然骄傲,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元舟目送她走远,轻轻吐出一口气。
谈判的第一回合,他占了上风。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