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是在腊月二十九召开的。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三江城里已经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但枢密院议事堂里，气氛却凝重得像要结冰。
沈元舟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枢密院新设的五个司主事：军需司、武选司、军法司、军械司、边防司。再往下，是各司的副主事和主簿，三十多人把偌大的议事堂坐得满满当当。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响。
“人都到齐了。”沈元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今天是枢密院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诸位都是我从各军、各部、各州挑选上来的，有些是老部下，有些是新面孔。但既然坐在这里，以后就是同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枢密院是干什么的？有人以为我们是管账的，有人以为我们是发饷的。不对。”
沈元舟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兵要地图前：“枢密院，是军队的大脑。军队能不能打、打多久、打到哪里，一半靠前线将领的指挥，一半靠我们这里的运作。”
他指向地图上北境铁壁要塞：“就说这个。要塞驻军三万，每天要吃多少粮？冬天要烧多少炭？弓弩多久换一次弦？刀刃多久磨一次？战马草料怎么保障？兵员伤病怎么救治？老兵退役怎么安置？新兵怎么补充？”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些事，以前是谁在管？”沈元舟自问自答，“是各军将领自己想办法，缺粮了找地方官要，缺人了从家乡拉，缺钱了……有时候甚至得去‘借’。这不是长久之计。军队要正规化、制度化，这些事就得有人专门管、统一管。”
他走回主位坐下：“所以枢密院下设五司。军需司管粮草辎重，武选司管军官任免考核，军法司管军纪刑罚，军械司管装备制造储备，边防司管边防建设和情报——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但是，”沈元舟话锋一转，“分工不是分家。五司之间要协同，枢密院和前线将领之间要配合。今天把诸位叫来，就是要立规矩。”
他拿起案上一摞文书：“这是我从尚书省调来的广陵郡清丈案卷宗。诸位先看看。”
文书传递下去。堂内响起翻页声，渐渐的，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脸色发白。
“看完了？”等所有人都抬起头，沈元舟才继续说，“广陵郡兵都尉陈武，勾结地方豪强，贻误战机，导致朝廷御史和清丈队员十六人死亡。他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郡兵不受朝廷直管，地方将领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形成利益同盟。”
他敲了敲桌子：“这种事情，决不允许在正规军里发生。所以枢密院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纪、清理门户。”
军法司主事赵康站起身，这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的汉子，曾跟随沈元舟打过三次硬仗，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
“大将军，”赵康还保持着旧日的称呼，“军法司已经拟定《新军律》草案，共七章六十四条。相比旧军律，主要改动有三：第一，明确各级军官权限，严禁越权指挥；第二，细化奖惩条例，功必赏、过必罚；第三，设立军事法庭，重大案件需三堂会审，避免将领独断。”
沈元舟点头：“草案我看了，基本可行。但有一条要加：严禁任何军官与地方势力勾结，违者视同谋逆。”
“谋逆”两个字一出，堂内温度骤降。
“大将军，”武选司主事钱文弱弱开口，“这一条……是不是太重了？军官与地方打交道在所难免，比如驻地补给、营房建设——”
“正常公务往来可以。”沈元舟打断他，“但接受地方馈赠、与地方豪强联姻、为地方利益损害军队利益——这三条，碰一条就是死罪。”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沈将军以前不也和地方士绅喝酒吃饭？没错，我以前也这么干过。但那是乱世，没办法。现在天下初定，军队必须干净。不干净的军队，打不了硬仗。”
议事堂陷入沉默。炭火在盆里燃烧，投下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第二件事，”沈元舟换了话题，“军队编制改革。这事军需司和边防司主抓。”
军需司主事孙裕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原户部侍郎，以善于理财着称。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卑职已经完成全国军队的初步统计。目前我军总兵力四十六万八千人，分为北境边军、各地驻军、京城禁军三大块。其中北境边军十八万，各地驻军二十四万，禁军四万八千人。”
他展开册子：“问题很多。第一，兵员虚报严重。比如广陵郡兵额定五千，实有三千二百，却领五千人的粮饷。第二，装备参差不齐。北境边军装备最好，各地驻军次之，有些偏远郡县的驻军，甚至还在用前朝的老旧兵器。第三，粮饷发放混乱。有按季发的，有按月发的，还有的半年才发一次。”
沈元舟皱眉：“虚报兵员，多领的粮饷去哪了？”
孙裕苦笑：“各级军官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查。”沈元舟只说了这一个字。
“已经查了。”孙裕继续道，“根据初步核查，全国军队实际员额约四十一万，虚报五万八千人。每年多耗粮饷折合白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这足够再养十万精兵了。
“怎么处理？”沈元舟问。
“卑职建议分三步。”孙裕显然早有准备，“第一，重新核定各军员额，以实际人数为准。第二，建立军饷直发制度，由枢密院统一拨付到各军，减少中间环节。第三，设立军需监察官，常驻各军，监督粮饷发放。”
沈元舟思索片刻：“可以。但动作要稳，不能引起军队动荡。先从禁军和北境边军开始试点，各地驻军缓一缓。”
“卑职明白。”
边防司主事周武接着汇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原北境边军参军，对边防事务了如指掌。
“边防司主要做两件事。”周武说话干脆利落，“第一，完善北境防线。除了铁壁要塞，还需要在阴山沿线增建十二座烽燧、六处屯兵点，形成纵深防御体系。第二，建立边防情报网。目前我们对慕容家的情报，主要靠商队带回和零星侦查，不成系统。”
沈元舟点头：“慕容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周武神色严肃，“入冬以来，慕容芷在龙城以北三百里处新建了一座‘武备城’，专门打造兵器甲胄。根据探子回报，她可能从西域请来了冶铁工匠，正在尝试仿制我们的钢弩。”
堂内气氛一紧。
“仿制成功了吗？”沈元舟问。
“还没有。我们的钢弩用了特殊淬火工艺，他们一时半会儿破解不了。但假以时日……”周武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沈元舟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说，慕容芷为什么非要跟我们死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堂内众人都愣住了。
“因为她不服。”军械司主事吴刚开口。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出身，说话直来直去，“慕容家世代雄踞北方，自认是草原之主。现在突然冒出个‘系统’，占了中原，还要一统天下，她能服气吗？”
“不光是不服。”沈元舟缓缓摇头，“我和她交过手，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怕——怕我们这套制度，怕我们这种搞法。因为我们证明了，不用靠血缘、不用靠部落、不用靠贵族，靠制度、靠技术、靠公平，一样能建起强大的国家。这对她的统治根基，是根本性的威胁。”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所以这场仗，不是争地盘那么简单，是两种路线的对决。我们赢了，天下就走上我们这条路。她赢了，历史就可能倒退。”
议事堂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以枢密院的担子很重。”沈元舟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我们要打造的，不仅是一支能打赢的军队，更是一支能证明我们这条路是对的军队。这支军队要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后勤充足、士气高昂——要让所有人看到，制度比个人英雄更重要，体系比单打独斗更强大。”
他走回主位：“今天就说这些。各司按照刚才议定的方向，正月十五之前拿出详细方案。散会。”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等议事堂空了，沈元舟才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当将军时，他只需要思考怎么打赢下一仗。现在当枢密使，要考虑的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军队建设。
“将军，”亲兵队长沈忠端来热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元舟接过茶，忽然问：“沈忠，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一年了，将军。”
“十一年……”沈元舟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你觉得，我是当将军好，还是当枢密使好？”
沈忠愣了愣，挠头道：“小人不懂这些。但小人知道，将军当枢密使，咱们当兵的以后就不愁吃不愁穿了，打仗也能更踏实。”
“就这些？”
“还有……”沈忠想了想，“以前咱们打仗，将军冲在最前面，兄弟们就跟着冲。现在将军坐镇后方，兄弟们……可能还是会冲，但心里知道，就算冲死了，家里老婆孩子有朝廷养着，值。”
沈元舟端着茶，许久没说话。
值。这个字，柳文轩用命换了一百多户农家的生计，值。他沈元舟从冲锋陷阵的将军变成案牍劳形的枢密使，如果能让千万士兵无后顾之忧，也值。
“去把我那套旧甲胄拿来。”他忽然说。
“将军要出门？”
“不出门。挂起来，就挂在这议事堂。”沈元舟指了指身后的墙壁，“让所有人都看着，坐在这里的人，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们制定每一条军规、拨付每一两粮饷，都要对得起前线流血的兄弟。”
沈忠领命而去。
沈元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三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新城正在迎来第一个新年。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欢笑。
和平真好啊。他在心里想。
但和平是用血换来的，也要用血去保卫。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北境边军的春节慰问文书。写了几行，又停住，添上一句：“今冬严寒，各营需保证炭火充足，士兵每三日必有一顿肉食。若有克扣，军法严惩不贷。”
写完，他盖上了枢密使的大印。
印文是陆弘亲自定的：“枢机军国”。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