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户部尚书严文清就带着一脸愁容走进了尚书省。
柳明漪正在批阅各郡送来的清丈进度报告。广陵案之后，南方十二郡的阻力小了很多，进度明显加快。但严文清带来的，是另一个棘手问题。
“尚书令，新币推行遇到麻烦了。”严文清开门见山，将一摞账册放在案上，“不是百姓不用，是流通不起来。”
柳明漪放下笔：“具体说说。”
“咱们的‘弘元通宝’成色足、分量准，百姓都认。”严文清翻开账册，“但问题是，市面上没那么多新币。铸币局开足马力，一个月也只能铸三十万贯。可全国需要流通的货币，少说也要三百万贯。缺口太大了。”
“旧币和粮帛券呢？”
“旧币良莠不齐，百姓不愿意收。粮帛券倒是有不少，但那是战时应急的权宜之计，信用度不高。”严文清苦笑，“现在的情况是，商人做生意，要么以物易物，要么只收新币。可新币就那么点，根本周转不开。”
柳明漪皱眉沉思。这个问题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严重。
货币短缺会导致通货紧缩，物价下跌，看起来对百姓是好事——东西便宜了嘛。但实际上，物价持续下跌，商人就不愿意进货，工坊就不愿意生产，经济就会陷入停滞。
“沈将军那边不是用新币发军饷吗？”她问。
“是，军队发饷都用新币。但当兵的拿到新币，要么存起来，要么马上买米买面花掉，流到市面上的还是有限。”严文清叹气，“而且有些偏远地方，百姓根本不认新币，士兵领了饷，还得想办法换成旧钱或者实物，平白多了一道麻烦。”
柳明漪站起身，在值房里踱步。窗外能看到工部衙门的屋顶，那里正在设计新的水利机械。格物院的成果正在一点点改变这个国家，可最基础的货币问题却卡住了脖子。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严文清显然早有准备：“卑职有三策。下策是放缓新币推行，允许旧币和粮帛券继续流通，等新币铸够了再慢慢替换。但这样改革就半途而废了，而且旧币成色不一，容易引发纠纷。”
“中策是提高铸币量。但铸币需要铜，咱们的铜矿有限。而且铸得太多太快，万一工艺跟不上，成色下降，反而会毁了新币的信用。”
“上策呢？”
“上策是建立钱庄。”严文清眼睛一亮，“朝廷设立‘弘元钱庄’，发行一种‘银票’。百姓可以把新币存入钱庄，换取银票。银票轻便易携，在大额交易时比铜钱方便得多。而且钱庄可以只保留部分新币作为储备，其余的用来放贷，这样一枚钱就能当几枚钱用，大大缓解货币短缺。”
柳明漪听得很认真：“这主意不错。但钱庄的信用怎么保证？百姓凭什么相信一张纸能换回真金白银？”
“所以钱庄必须由朝廷背书。”严文清道，“而且一开始要谨慎，只在几个大城市试点。等信用建立起来，再慢慢铺开。”
柳明漪思索良久，缓缓点头：“可以试。你先做个详细方案，包括钱庄的组织架构、运作流程、风险管控——我要看具体的东西，不要空谈。”
“卑职明白。”严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可能比货币更麻烦。”
“说。”
“是国债。”严文清压低声音，“陆公起兵之初，为了筹集军费，曾向江南富商发行过‘靖难债’，承诺天下平定后连本带利偿还。现在天下初定，那些债主……开始找上门了。”
柳明漪心里一沉。这事她知道，当年陆弘确实用发行债券的方式筹过钱。但连年征战，这事早就被抛到脑后了。
“总共有多少？”
严文清报出一个数字：“本金二百四十万两，加上利息……现在大概要还四百五十万两。”
柳明漪倒吸一口凉气。朝廷现在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八百万两左右，这一下就要去掉大半！
“债主都是什么人？”
“主要是江南的盐商、茶商、丝绸商，还有几个大钱庄。”严文清翻出一份名单，“为首的是扬州‘裕丰号’的东家陈裕丰，他一个人就买了八十万两的债券。”
柳明漪看着那份名单，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商人能在乱世中积累如此财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朝廷要赖账，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公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严文清苦笑，“这事一直由户部前身——当时的‘粮饷司’经办，经办人已经在三年前战死了。账册也是最近整理旧档案时才发现的。”
柳明漪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清丈土地、货币改革、军队整编、现在又冒出个国债……新政推进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区里行走，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响地雷。
“你先去准备钱庄的方案。”她最终说，“国债的事，我来处理。”
严文清行礼退下。柳明漪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该来的总会来。她想起陆弘常说的这句话。
那就来吧。
正月初八，垂拱殿。
陆弘听完柳明漪的汇报，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四百五十万两……”他重复这个数字，“够打一场灭国之战了。”
“关键是信用。”柳明漪说，“当年发行债券是为了靖难救国，承诺的是‘天下平定后偿还’。现在天下初定，如果我们赖账，以后朝廷再发债券，还有人敢买吗？商人们会怎么看待朝廷的信用？”
“可我们还不起。”陆弘很直接，“至少不能一次性还清。国库现在有多少存银？”
“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是各郡上缴的秋税，要用来支付官员俸禄、军饷和各项开支，能动用的不超过四十万两。”
四十万对四百五十万，杯水车薪。
陆弘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窗外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映着残雪，但他此刻无心欣赏。
“见见债主吧。”他最终说，“把为首的几个请到三江城，我亲自和他们谈。”
“谈什么？谈延期偿还？”
“谈合作。”陆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朝廷现在缺钱，但他们有钱。他们想要回本金利息，朝廷想要发展经济——也许能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
正月初十，扬州裕丰号东家陈裕丰抵达三江城。
与他同来的，还有江南六大商号的东家或代表。这些人穿着锦袍貂裘，乘坐的马车装饰华丽，进城时引得百姓纷纷侧目——不是羡慕，是好奇。商贾地位虽比前朝有所提高，但如此招摇的，还是少见。
陆弘在垂拱殿偏殿接见了他们。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简单的茶水果点。
陈裕丰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像能看透人心。他率先开口：“陆公日理万机，还抽空见我们这些商贾，实在感激不尽。”
“陈老板客气了。”陆弘亲自给他斟茶，“当年若不是诸位慷慨解囊，也没有陆某的今天。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话很客气，但陈裕丰心里却是一紧。越是客气，越说明事情难办。
“陆公言重了。”他斟酌着措辞，“当年购买债券，也是为救国出力，不敢居功。只是如今生意难做，各号都等着这笔钱周转，所以……”
“所以来要账了。”陆弘接过话头，笑容不变，“应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这么直接，倒让陈裕丰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朝廷的难处，诸位想必也清楚。”陆弘继续道，“四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一次性拿出来，国库就空了。国库一空，军饷发不出，官员俸禄发不出，各地工程都得停工——到时候天下动荡，诸位的生意恐怕也不好做。”
这话软中带硬。陈裕丰和其他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陆公的意思是……”
“分期偿还。”陆弘给出方案，“分十年还清，每年还四十五万两，利息照算。另外，朝廷可以用一些特许经营权来抵扣部分债务。”
“特许经营权？”一个年轻的商人代表忍不住问。
“对。”陆弘点头，“比如盐铁专卖，比如海外贸易许可，比如新式工坊的建设权——朝廷出政策，诸位出钱出力，利润分成。”
陈裕丰眼睛亮了。盐铁之利，谁不知道？前朝盐铁专卖，养肥了多少皇亲国戚。如果能拿到一部分经营权，那收益可比四百五十万两的利息高多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具体怎么操作？”
“户部正在拟定《专利保护激励法》和《特许经营管理办法》。”柳明漪接话，“大概意思是：格物院的新技术，比如改良纺车、水利机械，可以授权给商号生产销售，商号支付专利费；朝廷控制的盐场、铁矿，可以承包给商号经营，商号缴纳特许经营费；海外贸易的船队，朝廷可以入股，与商号共担风险、共享利润。”
她顿了顿：“这些都比单纯的还债对诸位更有利。毕竟钱总会花完，但一个好的生意，可以传几代人。”
商人们低声议论起来。显然，这个提议打动他们了。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裕丰最终说。
“可以。”陆弘很爽快，“正月十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另外，无论诸位答不答应分期还债，朝廷都会在正月二十发行一批新的‘建设债券’，用于修建以三江城为中心的‘弘道’官道网。利息比当年的靖难债高一成，有兴趣可以关注。”
这话一出，商人们更是心动。高一成的利息，而且修官道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官道修通了，货物流通更方便，他们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大。
会谈持续了一个时辰。送走商人后，柳明漪问陆弘：“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会。”陆弘很肯定，“商人逐利，给他们看得见的利益，比空谈信用有用。而且他们不傻，真把朝廷逼到绝境，对他们没好处。”
“可这样一来，朝廷就和商人绑定得更深了。”柳明漪有些担忧，“盐铁专卖、海外贸易、专利授权——这些权力放出去，以后收得回来吗？”
“为什么要收回来？”陆弘反问，“朝廷要做的是制定规则、维持公平，而不是亲自下场做生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们只要确保税能收上来、法能执行下去就行。”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城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明漪，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小农经济的国家，而是一个商业繁荣、技术发达、制度健全的文明。这条路没人走过，我们得自己摸索。”
柳明漪沉默良久，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怕。怕我们走得太快，怕我们想得太好，怕最后……”
“怕最后发现此路不通？”陆弘转身看她，“那就换条路再走。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绕点路，总能走到。”
窗外忽然响起爆竹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新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