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走后,刘恒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他把那卷简牍又翻了一遍,数字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三成,换作别的诸侯王,有这个成绩早就开宴庆贺了。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够,不是贪心,是那种悬在头顶的紧迫感,像一把刀随时要落下来。
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年比一年不好听。吕后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手段却越发狠了,刘氏诸王死的死废的废。去年齐王刘襄被削了两个郡,差点连王位都保不住。刘恒的岁供从最初的每年五十万钱降到三十万,去年又压到十五万,听说今年还要再砍。这不是钱的事,是个态度,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指望你死,可你也别想好过。刘恒怕的是万一哪天吕后驾崩,诸吕作乱,代国没足够的底气,别说自保,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去年秋天跟李广在城墙上走,李广问他天天操心这些累不累。他笑了笑说累也得撑着,撑不住的时候想想身后多少人指望着你,就不敢倒了。
门一声开了。薄姬端着个漆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一碗冒热气的肉羹,香味一下把屋子填满了。她把盘子放在案几上,目光在刘恒脸上停了一瞬。
一身的土。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野小子似的。语气带着嗔怪,手却伸过来替他掸肩上的灰。
刘恒抬起头笑了一声:母后,您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薄姬在他旁边坐下,把碗往前推了推,快吃,还热着。张苍都跟我说了,你又减用度。恒儿,你才十二岁,正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骑马巡视,消耗那么大,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我不饿。刘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肉羹炖得烂,里头有萝卜丁、几粒小米,还有一小块羊肉。他嚼着那块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放下勺子声音低了些:母后,您也吃。
我吃过了。薄姬摇头,这是今天特意留的,你白天在外面跑一天,夜里还得熬夜看文书,吃碗热的总归好一些。
刘恒没再让,把整碗肉羹都喝了,连最后一点汤底都没剩,碗底沉着几粒米也用舌头舔干净了。薄姬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却笑着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好喝。刘恒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比上次那个好喝多了。
薄姬叹了口气伸手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已经不像小时候软软绒绒的了,变得粗硬,后脑勺有一圈被头盔压出来的印子。
恒儿,你比三年前沉稳多了。她轻声说,三年前你巡视回来,第一件事是嚷嚷着饿了,趴在我膝盖上喊累。现在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见张苍,谈粮产,谈法令。母后看着你一天天变成这样,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你懂事得太早了。别的十二岁的孩子还在院子里踢毽子捉蛐蛐,你却在一省一省算粮食、一郡一郡看边防。这本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担的。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母后,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第一次上城头看烽火的时候,问您的那个问题吗?
薄姬想了想:你问的是……为什么他们要来抢我们的东西?
嗯。您当时说,因为他们那里没有,而我们这里有。后来我又想了很久,既然他们想要,那我们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他们不敢来抢。强大到我们自己的人也不用再去抢别人的东西,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薄姬怔怔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大。
您说的无为而治,孩儿想了很久。我觉得,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要瞎折腾。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种地要人去种,城墙要人去修,律法要人去执行。这些事不做就是失职。所以孩儿在做的事,看似,其实是在给百姓创造一个可以的环境,让他们安心种地,不用担心被抢,安心过日子,不用担心明天就没了。
薄姬没说话,看着儿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笑了:你爹当年要是能有你这份心思……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罢了,不提他。恒儿,你做得对。母后支持你。
刘恒的计划说起来就是几件事,种好地,养好马,练好兵,用好人。可真做起来,每一样都是千头万绪。
代田法在全境推开之后,刘恒还不满足。他让人从关中弄来耦犁,两个人操作两头牛拉动的深耕犁,比原来的直辕犁翻土深一倍不止,能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加上绿肥沤进去,地力恢复得快。头一年试用的时候有几个老农死活不信。
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百年都没事,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刘恒也不恼,让人在村头公田里试。秋收时公田产量比旁边私田高出一大截,那几个老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全跑到县衙要学新法。有个老汉蹲在衙门门槛上不肯走。
你们不教,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衙役来赶,刘恒正好从里面出来,蹲下来跟老汉说话。
老人家,您别急。明天我让人到您地头上去教。
老汉抬头一看是代王,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刘恒伸手扶住了。老汉抓着刘恒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大王,您咋蹲得比我还低?
刘恒笑了:蹲着说话不累。您的地在哪个方向?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
水利也是大头。代地缺水,春天雨水晚来半个月地里就裂口子。刘恒让人沿着汾河修引水渠,最长那条叫,从晋阳一直通到代郡,六十多里地。修渠的时候他亲自去工地看过三次,每次都带着干粮跟民夫一块蹲在渠边上啃冷饼子。第三次去的时候有个民夫认出了他,吓得扔了铁锹就跪,磕得额头上沾了泥。刘恒把他扶起来。
你别跪,你比我辛苦。我站着看,你弯着腰挖,论功劳你比我大。
那民夫后来逢人就说,咱们大王是真拿咱们当人看。这话传开了,沿渠十几个村的百姓出工都格外卖力,原来预计修一年的渠八个月就通了水。通水那天刘恒没去,张苍去了,回来跟刘恒说两岸聚了好几百人,有人在渠边上烧纸磕头,说是给大王祈福。刘恒听了没吭声,低头翻手里的文书,翻了两页抬起头。
让他们别磕了。有这功夫多浇两亩地比啥都强。
常平仓的制度也在不断完善。最初只有五个大仓,后来扩到每个县至少一个,大县设三个。仓廪修得坚固,墙基用三合土夯的,厚三尺,顶上铺瓦,四面留了通风口防潮。张苍发明了一套记账的法子,每笔进出都记两遍,分两本账册互相核对,月底对不上就要追查。这法子堵死了贪腐的路子,管仓的官吏一开始叫苦连天。
这也太麻烦了,哪有功夫折腾这个。
后来发现清清爽爽谁也不用提心吊胆,反倒都认了真。有一回一个小吏做账时写错了数字,对账时发现差了三斗,急得满头大汗翻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跑去张苍府上请罪。张苍问他少的那三斗哪去了,小吏说哪也没去就是写错了。张苍翻了翻另一本账册果然对上,拍了拍小吏肩膀。
下次仔细些,回去吧。
小吏出了门腿还在抖,后来跟同僚说,张相虽然严格可讲理,比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先打板子的上官强多了。这套记账的法子后来传到了长安,连萧何的旧部看了都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