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只剩刘恒和薄姬。天快黑了，案上那份诏书抄本摊开着，明黄色的绢帛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薄姬走到儿子身边，手掌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打算什么时候接？”
“等宋昌回来。”刘恒嗓子有些哑，“等我看清楚，那把椅子底下到底垫了几把刀。”
薄姬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内堂，脚步放得很轻。
刘恒一个人坐在阴影里。外头风又起了，沙砾打在窗棂上簌簌响。他想起八岁那年离开长安，母亲在马车上说了一句话：“恒儿，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候不懂。现在他二十三了，已经懂了，活下去不是缩着头躲一辈子，是所有人都要你死的时候，你还能站着。
宋昌走后，代王府像一口封了盖的闷锅。
谁心里都明白，这事儿一句话定生死。不光是刘恒的命，是满府、满城、满代地几千号人的脑袋。刘恒没急着给说法，只传了一道令：来日辰时，王府正堂议事。长史张武领命，连夜派人知会境内文武，不得缺席。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正堂大门敞开了。代国的文官穿皂色公服，武将披轻便甲胄，分两列站好。这座常年冷清的厅堂，今天头一回站满了人。属吏苏衡带着两名小吏，在堂侧备好笔墨简牍。
刘恒坐在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张苍站在文官队列里，手在袖子里攥着一串算筹。他昨夜没睡，佐吏陈安陪着，把代地十年的粮赋账册翻了个遍。代地全军能拉上战场的精壮不到一万，长安那边周勃手里南北军加起来少说也有小十万。这笔账不用算筹他也清楚，可他还是翻来覆去地拨弄那些竹棍子。
李敢站在薄姬身侧，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
“臣请大王，回绝长安。”张武第一个跨出队列，声音像炸雷。
他站得笔直，甲片碰在一起咔地一声响。嗓子发干，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绝长安。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深井，底下嗡地一下。有人点头，有人倒吸凉气。屯田老吏魏老头缩在文官末尾，指尖攥紧自己的简册。
张武没停，往前又跨了一步：“长安刚死了那么多人。吕族全族男女老少，一个没剩，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没放过。宫里的血还没干，街沟里的水还是红的。这种时候，谁坐那个位子谁就是靶子！”
他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死死盯着刘恒：“陈平、周勃手里攥着兵权，杀了吕禄、吕产，收了南北军。满朝文武现在谁敢不听他们的？他们立谁，谁就得听他们的。立咱们大王，无非是觉得大王好拿捏，没兵、没党羽、娘家没人。去了就是个摆设，摆设摆得不合他们心意了，摆设也是可以砸了的！”
堂下有人低声附和。魏老头缩着脖子嘟囔：“张都尉说得在理。咱们在代地好好的，百姓有粮吃，边军有甲穿，犯不着去长安当那个……”
张武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颤：“大王若执意要去，臣愿传令雁门关卫峥，领代地全军随行护驾。可臣斗胆问一句，代地全军加在一起，够不够长安城里一个周勃的零头？去了，那是送死，是把大王往火坑里推！”
这话一出，满堂沉默。没人反驳得了这个事实。代地穷，兵少，跟长安那帮手握重兵的老狐狸斗，确实是蚍蜉撼树。
刘恒坐在上面没说话。他看着张武，这个老将脸上的皱纹比十五年前深了一倍，鬓角全白了，眼眶泛红。张武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一个跟了他半辈子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活到老。
张苍这时候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他拨弄算筹的手停了，声音不大，可厅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张将军说的是实情。代地存粮，按去年账册，够全军吃八个月。若全军随行，粮道一断，不出一月就得饿着回来。可……”
他顿了顿，看了刘恒一眼，又低下头：“可若不去，长安那边若以抗旨之名问罪，再联合匈奴夹击，代地连八个月都撑不到。”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不去是等死，去是找死。两条路都悬。
张武猛地转头瞪他：“张苍！你……”
“臣只是算账。”张苍的声音很平，“账面上就这两个结果。”
李敢这时候睁开了眼。他慢悠悠地像是自言自语：“我在长安的时候，见过陈平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谋士，跟在刘邦身后。那人眼睛里没有忠，也没有奸，只有算计。这样的人，杀吕氏不是为了汉室，是为了他自己能继续活着，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外值守的卫士高声通报：宋昌求见。
“臣以为，张将军之言差矣！”
宋昌进来了。满身尘土，靴底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连夜往返千里，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子亢奋。进门行了个礼，站直了，胸脯挺得老高。
“臣回来了。长安的事，探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转过去。刘恒抬了抬手，眼皮都没抬：“说。”
宋昌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满堂寂静里格外清晰：“长安的功臣，没有篡位的心思。他们杀吕氏，是为了汉室。他们立大王，是为了安稳。”
张武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亲眼看见的。”宋昌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气势竟压了张武一头，“陈平府上，我蹲了半夜。进出的人不少，全是老臣之间互相走动，没有私兵调动，没有暗结藩王。周勃那边，军营里一切照旧，南北军的将领换了几个人，编制没动，没扩军，没异动。”
他转向满堂的人，语速快而清楚：“他们不选齐王，不选淮南王，因为齐王太强，淮南王太野。齐王要是当了皇帝，头一件事就是清洗功臣，把这群老骨头全拆了。淮南王跟吕氏亲近，功臣们杀了他舅舅全家，他能放过这些人？”
“他们选大王，因为大王没有威胁。母族没人，封地穷，没兵没将，不结党不拉帮。这样的人坐上去，功臣们才能保住自己的位子。”
堂下有人嘀咕：“那不还是当傀儡吗？被人捏在手里揉圆搓扁？”
宋昌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傀儡是暂时的。天下是刘家的天下，这是高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关中父老、关东诸侯、郡县百姓，心里认的是刘姓。大王去了，名正言顺，是大汉正统。功臣再强，强得过天下人心？强得过礼法？只要大王坐得稳，日子长了，权柄自然会回来。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张武冷笑一声，手按在了剑柄上：“说得轻巧。你拿什么保证？万一他们翻脸呢？万一这是个局呢？”
“拿什么保证？”宋昌盯着他，寸步不让，“拿十五年的事实。大王在代地十五年，不争不抢，没得罪过任何人。陈平、周勃这些人，杀的是吕氏，不是刘氏宗亲。他们对大王没有杀心，只有利用心。利用，总比杀头强。留在代地，咱们永远是边陲小国，哪天匈奴南下，或者长安随便找个由头，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去长安，那是九死一生，可也是唯一的生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堂下的人分成了两拨，老臣们大多站张武，觉得稳字当头，不去最安全；年轻一点的属官和几个边将站宋昌，觉得机不可失，搏一把就是从龙之功。
争吵声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刘恒静静坐在上位，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争执的众人，指尖依旧轻轻叩击案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