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站在王府后楼二层的窗户边，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小股灰尘，风一吹就散了。落日把西边的天染成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刘恒照常理事。早上批文书，中午巡市，下午见各县来的吏员，晚上在书房里对着灯坐到半夜。张苍时常过来，携着账册一同核对粮储。苏衡负责整理各地民情简牍，安静侍立一侧。
他待长安来的使者王敖一如既往地客气。王敖每日在驿馆里饮酒，偶尔出来在街上转一圈，看看晋阳城的破落街巷，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大概觉得这地方出来的藩王，不可能有多大出息。驿馆的伙夫进府禀报，王敖每顿都要吃肉，驿馆杀了两回羊，本钱都快耗尽。刘恒听了，只说了一句：“给他吃。”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心里只悬着薄昭归期。
薄昭走后的第三天夜里，刘恒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八岁那年离开长安，马车出了霸城门，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高的，灰灰的，砖缝里长着荒草，像一张张开的嘴。他醒了，发现自己在书房里趴着睡着了，灯油快熬干了，灯芯烧得噼啪响，一股焦糊味飘在空气里。他抬起头，脖颈僵得厉害，胳膊压得发麻，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
他添了点油，把灯挑亮。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烟味。
他忽然想起薄昭临走前那个动作，搓麻绳结头。绳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可薄昭当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刘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薄昭到长安需要七八天。来回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刘恒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等一个人，从千里之外，带回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消息。
他重新趴回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明天还得早起，雁门郡卫峥送来的存粮数还没对完。那个亭长上报的田亩账目，他得亲自过一遍。
薄昭这辈子没踏足过长安。出发前刘恒把他叫到书房，摊开一张绢帛地图，用指甲沿着路线划了一道印子，指甲盖划过绢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晋阳到长安，过了霍山，渡汾水，经皮氏、蒲坂，过渭水就到了。”刘恒的声音很低，“路上七八天，回来七八天，来回半个月。舅舅，你记住，看见的都记在脑子里，别写下来。路上别托人带信，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你我都死，代地几千口人，都得跟着陪葬。”
薄昭点点头。他没拍胸脯立誓，也没说什么慷慨言辞。他只是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卷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秋风卷过中原大地。地里的谷子早就割完了，秸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村口的晒谷场上摊着金黄的谷粒，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踩得谷粒沙沙响，笑声脆生生的。薄昭坐在马车上，裹紧了青布袍，看着这些景象，心里踏实了些，天下没乱，真要乱了，地里不会这么齐整，孩子不会这么没心没肺地跑。
越往西南，路越宽，到了京畿地界，官道铺了石板，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的，震得屁股发麻。
来往的车马也多了，有拉货的大车，车把式光着膀子吆喝。有骑马的军汉，腰刀磕着马镫叮当响。还有坐着牛车进城的农户，车上堆满了柴火。
薄昭把身上的青布袍拢了拢，把包袱抱在怀里，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来京城讨生活的乡下人。赶车的赵老头低着头，孙跛子跟在车侧慢慢走。
长安的城门比他想像里宏大得多，幼年离京的印象早已模糊。
此刻站在城门口仰头看，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城楼上的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守门的士卒穿着新甲，甲片擦得锃亮，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疼。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核验身份的时候，手指在通关文牒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摸有没有夹层，又像是在摸有没有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薄昭递上文牒。上头写的是“薄氏，河东人，入京探亲”。士卒扫了一眼，又扫了他一眼。一个穿旧袍子、鞋底磨穿、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带两个土里土气的随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士卒把文牒扔回给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进去。”
进了城，薄昭反倒觉得没那么紧张了。长安的街市热闹得很，东市那边卖布的、卖肉的、卖陶器的，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西市更杂，胡商、汉商混在一起，骆驼的腥臭味、牛马的粪味、脂粉味混在一块儿。路边有个卖胡饼的摊子，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撒了芝麻，香味飘出老远。薄昭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兜里就几枚铜钱，得省着点用。
他没急着去打听什么。刘恒交代过，先逛三天，看街上的脸，听路边的话，别露面，别开口。
头一天，他在东市转了一圈。卖肉的摊子前，两个主妇在讨价还价，一个说肉太肥，一个说爱买不买。旁边有个老头蹲着吃面，呼噜呼噜的，跟旁边的人说：“吕家那帮人杀干净了，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旁边的人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脸色煞白，没接话，端起碗匆匆走了。老头也不说了，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只是吃得更急了。薄昭记住了，老百姓盼安稳，但也怕说多了惹事。这长安城的耳朵多，眼睛也多。
第二天，他往皇城那边走。远远看见南北军营的营门，门口甲士站得笔直，换岗的时候脚步整齐，盔甲碰在一起咔咔响。营门口停着几辆粮车，伙夫们正往里搬麻袋，一袋一袋的，看上去很沉重。
薄昭没靠近，就在对面茶摊上要了碗粗茶，坐着慢慢喝。茶是碎叶子泡的，又苦又涩，他一口一口抿着，眼睛盯着营门的方向。营门口的兵换了两拨。每拨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跟机器似的，眼神冷得像冰。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兵，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薄昭在代地看了十五年边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支军队，杀气还没散。
第三天，他去了城南的里坊。这里的房子矮矮的，巷子窄窄的，住的大多是小吏、商贩、手艺人的。巷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薄昭走过去搭话：“老丈，借个火。”
老头递给他火石，两个人就聊上了。老头说他是修鞋的，干了三十年。薄昭顺势请他修补开裂的布鞋，随口问：“最近城里怎么样？”
老头说：“还行。就是官差查得严，隔三差五来查户籍。不过比吕后那时候强多了，那时候谁家多养了几只鸡都要被收税。”老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黑洞洞的。
薄昭也笑了，把火石还给他。他记住了，吕后的阴影还在，但日子在变好。百姓不怕死，只怕没活路。
暮色缓缓地漫过坊墙。薄昭辞别修鞋老丈，转身寻了一处偏僻客舍落脚。赵老头和孙跛子守在屋门两侧。他坐在昏暗屋角，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麻绳，和往日一样，一遍一遍收紧又松开绳结。这几日所见的市井、军营、路人言语，一一在脑中默记，不敢有半分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