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昭回到代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刘恒还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灯芯拨得很小，照得见案上摊开的文书，照不见他的脸。
马蹄声是在三更天传到院中的，从官道那边过来，落在黄土上，落在薄霜上，越来越急。刘恒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晦暗，地上灰蒙蒙一片。他看不见人影，可马蹄声他分得出来，是薄昭。薄昭动身时骑的是王府那匹老马，蹄边缺一块，踩在石头上声音发空。
他等了大约半顿饭的工夫，前院传来动静。急急的脚步声，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廊下的灯火跟着亮了。刘恒没动身，就在书房里等着。
薄昭进书房之前，先在前厅见了薄姬。姐弟俩没多说什么，薄姬只抬眼望他一下，就知道这趟带回了消息。她伸手拍了拍弟弟冰凉的手背：“去吧，你外甥在等你。”
薄昭走到书房门口站住，抬手理了理衣襟，袍子皱得不成样子了，他吸了口气，推门进去。“大王。”
刘恒坐在案后，没抬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薄昭没坐。他站定了，把这一路的见闻从头说起来。
他说长安城门，守门士卒查文牒，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摸，摸有没有夹层。说东市胡饼炉，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香味飘出老远。说西市胡商，骆驼、牛车挤成一团。说城南里坊的修鞋老丈，缺了颗门牙，闲聊时提起吕后那时候的苛政。
刘恒静静地听着，不插话。
薄昭再说陈平，丞相府院子里种着翠竹，风吹得沙沙响。陈平长得像个私塾老先生，脸上带着笑，可那目光不停地往他身上扫。陈平问代地庄稼收成怎么样，边军粮饷够不够，冬天冷不冷。“臣都照实答了。”薄昭说，“臣说，地薄，收成一般，百姓凑合着过。臣说，大王就是个老实人，天天看文书，看不完不睡觉。”
刘恒嘴角动了动。
薄昭接着说周勃。太尉府院子空旷，廊下站着甲士，甲胄锃亮，手按刀柄。校场上甲士操练，刀枪撞得当当响，喊杀声震耳朵。“周勃没让臣坐。”薄昭说，“他站着，臣也站着。他带臣去看操练，臣看得明白，那不是临时摆出来唬人的，是天天这么练的。”
刘恒点点头。
薄昭又讲百官上朝，车马列队，没人高声说话，没人并肩走，人人脸上绷得紧紧的。再讲灌婴，“就是那位骑马像在打瞌睡的老头，坐骑健壮，蹄毛油亮”。
说到这儿，薄昭停了一下，喘了口粗气。“宗室那边，齐王心里有怨气。”薄昭说，“他领兵平吕，立了大功，最后帝位没他的份。现在已经回了封地，兵马没解散，还在整训。淮南王也不服，跟朝臣争执过。其余诸侯，远的近的，都在观望等结果。”
他说：“大王，长安没有必死之局，可也没有万全之策。功臣真心要立您，可他们想要的是个愿意顺从的君主。兵权在他们手里，朝政他们把着，百官做事要看功臣脸色。您要是入京，头一年估计就是个摆设。”
书房里静下来。刘恒没说话，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腾起来，光亮铺开，照出他的脸，神色平静，像冰封的河面。
薄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静静看着屋里两个人，她的儿子，她的弟弟。
“说完了？”刘恒开口，声音有点哑。
“说完了。”
“你鞋底又磨穿了。”薄姬说。薄昭一愣，低头看脚上的布鞋。鞋尖透出白布，大脚趾在鞋里顶起一块。他心里一酸，姐姐最先看到的，是这么件小事。
“娘，您怎么看？”刘恒转过头，望向门口。薄姬走进来，在案旁坐下。她没急着答，想事情的时候，她有个习惯，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张武他们，会跟着你去吗？”她问。
“会。”刘恒说，“张武嘴上拼命劝我不去，可我要是决意入京，他提着刀也会跟着。他跟了我十五年。”
“宋昌呢？”
“宋昌早就把行囊收拾好了。”
薄姬点点头，停下叩桌沿的手指，抬眼看刘恒：“你八岁离开长安，二十三岁回去。中间十五年，没再回去过。你还记得霸城门吗？”
刘恒沉默，他记得，梦里回去过无数回。马车出城，回头一望，城墙高大灰沉，砖缝里长满野草。
“你怕吗？”薄姬问。
“怕。”刘恒说得干脆，“我怕死，怕代地这些人跟着我送死，怕入京之后束手束脚，当一辈子摆设。”他顿了顿，又说，“可我更怕老死在代地。”
“你长大了。”她说。
“娘，”刘恒看着她，“我要去。不为别的，天下刚经过大乱，百姓盼安稳。功臣想要个顺从的君主，百姓不想要，百姓只想要个不扰民生的君主。这两件事，不冲突。”
薄姬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那就去吧。”她说，“鞋底磨穿了可以换，路得自己走。”
天亮了。刘恒第一件事就是睡觉。整整睡了一天。薄昭在客房歇着，张武回军营休整，宋昌暂住驿馆，四个人都累坏了。刘恒睡得沉，没做梦。
傍晚他醒了，洗脸换衣裳，穿了件素布长袍去大堂。代地文武都等在那儿。张武站在文官队列里，没披甲，腰上佩着剑。宋昌站在武将那一侧，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连日操劳还是心里激动。张苍、李敢、屯田老吏、刑名书佐、边将，整整齐齐站好。
刘恒把薄昭看见的复述了一遍，讲得比薄昭还周全。他知道众人想听什么。讲长安甲兵，讲陈平笑里藏的机心，讲周勃在校场示威，讲齐王心里的怨气，讲百姓盼着安宁。
讲完，张武出列。老将军扑通跪下，甲片哗啦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大王。”张武嗓子沙哑，“臣跟了您十五年。臣劝您别去，是怕您死。您要是执意去，”他抬起头，眼睛赤红，“臣提头给您开路。”
刘恒走下主位，亲手把张武扶起来。老将军的手掌粗糙冰凉，一直在抖。“老将军，”刘恒说，“我要去的不是龙潭虎穴。我去长安，是天下人的长安，不是少数几个人的长安。”
他转过身，看着满堂官吏。“愿意跟我去长安的，收拾行囊，三天后启程。愿意留守代地的，守住边关，安抚百姓，等我消息。”他停了一下，“或者，不回来。”
堂下没人动。过了一会儿，宋昌跨步出列，跪了下去。接着张武、张苍、李敢、屯田老吏、刑名书佐、一众边将，一个接一个跪下。甲胄碰撞声、衣料摩擦声、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接连响起来。“愿随大王，赴京安天下！”
刘恒站在堂上看着众人。眼里没泪，心里只觉得，这十五年蛰伏，没白费。
当天夜里，刘恒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重新翻代地这些年的账册，清点粮储、甲仗、马匹。他把薄昭叫进来，问了最后一件事：“长安的饼，贵吗？”
薄昭愣了一下：“贵。一张胡饼，三铢钱。”
“代地的饼呢？”
“一铢钱，个头还大一圈。”
刘恒点点头，没再问。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北边的夜空。北斗七星斜挂着，斗柄朝北。薄昭说得没错，刚进长安，只能当摆设。可摆设当久了，也能走出自己的路来。天下姓刘，兵权暂时在功臣手里，民心在民间。只要守住民心，甲兵早晚有一天，会回到君王手里。
八岁离开长安，是被赶走的。二十三岁重回长安，是自己选的。这一回，城门会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