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府忙起来了。院子里堆满了东西,箱笼、包袱、车辕、甲胄、旌旗。管事的吏员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这个放左边”“那个搬车上”,满头大汗。刘恒站在廊下看着,没说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书房,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折起来,叫人传下去。传令的小吏展开一看,愣了:“大王,这……”
“照办。”刘恒说。
小吏跑出去,站在院当中,扯着嗓子喊:“大王有令,藩府仪仗、随行兵卒、各司文武,一概留守代地!”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搬箱子的停了手,扛旌旗的僵在那儿,连管事吏员的嘴都张着合不上。张武从军营那边匆匆赶来,甲都没来得及解,甲片碰得叮当响。他跨进院子,脸涨得通红,对着廊下的刘恒一揖到底:
“大王!长安是什么地方?陈平、周勃手里有兵有权,您一个人去,不带兵,不带官,不带仪仗,这是去送死!”
他身后几个边将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说:“将军说得对,怎么也得带一营亲兵……”
刘恒从廊上走下来,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张武面前。他穿着素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跟面前这个全副武装的老将军站在一起,像根枯树枝挨着棵老松树。“张将军,”他声音不大,“你告诉我,代地有多少兵?”
张武愣了一下:“连边军带屯田卒,满打满算一万二。”
“长安南北军加在一起呢?”
张武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周勃手里光南北军就有好几万,这还不算京畿各郡的守军,加起来可有十几万人之巨。
“一万二带去长安,”刘恒说,“够干什么?给人家塞牙缝?”
张武的嘴唇抖了一下。
“而且,”刘恒继续说,“我带一万二兵去,陈平、周勃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个代王,去了就要跟我抢兵权。这一想,我这趟还没到长安,诏书就得收回去。”
他拍了拍张武的甲片,冰凉的,沾着早上操练的露水。“你留在这儿。你把代地守住了,我在长安才睡得着觉。”
张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咚地一声跪下去,甲片砸在青砖上,闷响。“臣……遵命。”
刘恒把他扶起来。老将军的手在抖,刘恒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就这么握了一会儿,谁都没松开。
精简随行人员的名单,刘恒想了一整夜。薄昭,必须去。宋昌,必须去。李敢,必须去。剩下三个他选了最不起眼的,赶车的老赵,一个管行李的,一个值夜的。这几个人在王府里存在感低到什么程度,连薄姬都叫不全他们的名字。
他跟薄姬说起这个名单的时候,薄姬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她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一块玉佩,是她当年从魏宫带到长安,又从长安带出来的,一块青白色的玉璧,当年摔成了二瓣又粘合起来的。她把玉佩递给刘恒:“带着。万一……万一用得着。”
刘恒接过来,玉是凉的,握在手里慢慢变温。他没问万一什么,他懂。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在院子里集合。
张武站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发白。他忽然从腰上解下佩剑,锵一声连鞘放在刘恒面前。“大王,带上。”
刘恒看了那把剑一眼。剑鞘是牛皮裹的,磨得发亮,鞘口有道裂纹,是当年在雀鼠谷护着他的时候砍在石头上崩的。“你留着防身。”刘恒说,“我带着它,路上过城关要核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武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晋阳城的城门还没开。守门的两个士卒打着哈欠,看见一队人过来,两辆破旧的木车,六个人,没旗,没甲,没鼓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素布袍,脚上一双布鞋,鞋尖磨得发白。
“谁啊?”一个士卒懒洋洋地问。
赶车的老赵扬了扬文牒:“代王,去长安。”
士卒接过文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刘恒。他大概在想,这就是那个代王,跟个走亲戚的寻常人一般。“走吧。”士卒把文牒还回来,打了个手势,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恒没回头。他坐在车上,背对着城门,面朝南方。薄昭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磨出毛的麻绳头。宋昌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抱着包袱,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吱呀,吱呀。马蹄声不紧不慢,蹄铁敲在石板上哒哒响。
城头上,张武带着留守的文武站着,一直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翻来翻去。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小声提醒“将军,该回去操练了”,他才转身。
刘恒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住官驿,不收馈赠,不见地方官。每到一地,找个小客栈,给钱住下,吃完饭就关门睡觉。有地方官听说代王路过,跑来迎候,带着酒肉礼物,刘恒让薄昭在门口挡着,“谢了,大王舟车劳顿,不见客。”
有个县令不死心,追到客栈门口,隔着门板喊:“大王,下官备了些土产,给大王路上吃……”
刘恒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声。薄昭在门外说:“大王睡了。东西留下,我转交。”
县令走了,薄昭拎着那篮子东西进来,几个苹果,一包干枣,两条咸鱼。刘恒看了一眼:“路上吃。”宋昌在旁边笑了一下:“大王,您这趟走得,比逃荒的还寒酸。”
刘恒没笑。他说:“你记着,从今天起,到长安之前,我不是一个王。我就是个去京城办事的普通亲戚。谁要是露了身份,惹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其余五人都点头。薄昭把那篮子苹果放在桌上,挑了个最大的,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刘恒。刘恒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甜。他好些年没吃过这么甜的苹果了。代地的苹果又小又酸,咬一口腮帮子都酸。他嚼着苹果,看着窗外。天很蓝,路很长。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在等他。
长安那边,消息传得比车马快。周勃先听到的。他正在校场上看操练,一个亲兵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周勃哦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松了一点点,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没绷着脸。“不带兵?不带官?就六个人?”
“是。两辆破车,六个随从,跟走亲戚似的。”
周勃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他转头对旁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代王入京那天,不用特别安排仪仗迎接。按寻常藩王入朝的规格来就行。”
陈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看竹子。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杯茶,听完了,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一片叶子浮上来,又沉下去。“六个人……”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