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宫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的肃穆隔绝在外。百官鱼贯而出，长街之上车马次第而行。袁盎辩礼，周勃当庭受教，看似一场寻常礼法之争，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分明的答案。新帝的朝堂，风气已然变了。
陈平缓步走在人潮末尾，一身相袍朴素规整。他年岁已高，脊背微垂，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侧耳听一听身侧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回到相府，管家候在阶下，躬身迎上来。陈平抬了抬手，径直往里走，穿过前堂，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后院书房。
院中梧桐叶落满地，秋风扫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陈平立在廊下，没进去，望着那堆落叶看了很久。
拥立代王入京那天，他也在场。刘恒单车入京，高陵止步，不肯受私臣私奏。代邸五让，连推了五次才肯登极。入宫当夜便收南北军，掌宫禁宿卫。一桩桩一件件，当时满朝老将都怎么说的？说代王母族单薄，无亲信重臣，无封地重兵，多年蛰伏代地，不争不抢，分明是最好掌控的一尊傀儡。周勃是这般想的，大半功臣老将也是这般想的。众人齐心协力扶立新君，心底各怀心思，都存着自持拥立之功、日后把持朝政的念头。
陈平当时没附和这些议论。他站在人群里，把刘恒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高陵止步时不卑不亢，代邸五让时进退有度，收南北军时干脆利落。桩桩件件看似温和守礼，实则步步精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彼时他只当是少年藩王历经朝堂风浪，不得不小心行事，谨慎自保。
直到今日朝堂，周勃跨步出列诘难袁盎，刘恒端坐不动，从头看到尾。周勃恃功压人，句句挟功自重，气焰张扬。换作旁人，要么当场发作压制老臣，落得个薄待功臣的恶名；要么隐忍退让，默许权臣骄纵，自此皇权式微。刘恒却一言不发，不偏不倚，不劝不评。他静静看着周勃失仪，看着袁盎据理力争，看着整场风波自然落幕。待到二人辩尽道理、权臣锐气自挫，才淡淡一语定调，只守礼法、不究私怨，既保全了老臣颜面，又立住了朝廷规矩。
不动声色，便借一介微末直臣，压下功勋权臣数十年的骄气。
陈平站在殿中，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缓缓转身，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窗棂关着，屋里有股闷气。他抬手推开，晚风穿堂而过，把案上几页散着的文书吹得哗哗响。
他坐下来，展开幕僚刚送来的明日朝议议题文书。郡县吏治、边防调度，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往日这些事，他和周勃会先商议妥当，拟定章程，次日朝会一并奏报，帝王大多只做应允，极少驳回。他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半晌，他把笔搁回砚上，叫来幕僚。
明日所有待议事项，悉数整理成册，原样递入宫中，由陛下圣裁。我与绛侯不做预先定夺。
幕僚一愣，上前半步。丞相，往日惯例，皆是二相先行统筹，以免朝议拖沓，耽误政务。若是尽数上交，恐显得臣下推诿懈怠。
陈平淡淡摇头，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惯例是人定的。如今朝局已变。陛下心思深沉，自有决断。我辈只需据实呈奏，听旨行事便可。无需擅专，无需多虑。
幕僚似懂非懂，依言退下整理文书。
自那日起，陈平行事大变。朝堂议事，他不再居中调度、调和文武矛盾。大小事务，一概不再擅自决断。官吏任免、郡县奏报、粮草调度、边防守备，无论巨细，尽数梳理清楚，如实上奏。有人问他意见，他只说遵旨行事四个字。老将们私下聚在一处，遣人登门邀他一同进言、制衡新帝，他客气地奉茶，听对方说完，只回一句此事当奏请陛下，便不再多言。来人坐了片刻，讪讪告辞。
周勃那边却全然不同。他依旧我行我素，性情刚直，遇事直言，有功便张扬，有气便外露。凡朝中有利之事，他习惯性争先，遇有难处便率老将陈情，处处彰显权臣威势。朝会之上，周勃开口便是臣以为当如何，陈平开口却只剩臣谨奏臣遵旨。一刚一柔，一扬一敛，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殿中侍立的郎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
刘恒坐在御座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点破，不褒贬，只是每次陈平奏报完毕躬身退下时，目光会多停一瞬。
几日后，关东水患的奏报送到相府。地方官吏呈报，数郡连降暴雨，堤坝冲毁，田亩淹没，灾民流离，请求朝廷调拨粮草赈济。此事关乎民生，往日皆是二相先行议定调度章程，再奏请帝王核准。周勃依照旧例，连夜召集属吏，翻查国库账册，拟定了调拨方案，打算次日朝会直接奏请颁行。
陈平得知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叫来幕僚，把地方奏报、粮草库存、沿途转运明细一一核对，连夜整理成册，派人送入宫中。
次日朝会，周勃率先出列，将自己拟定的调度之策当庭奏报，语气笃定，俨然已成定局。
刘恒听罢，没点头，目光转向陈平。左丞相可有异议？
陈平躬身垂首。臣已核查卷宗，利弊明细俱在册中。赈济民生乃朝廷要务，如何调度，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与百官，谨遵诏令行事。
周勃眉头皱了一下。往日二人协同理政，陈平必会一同附议，今日却全然退让，把所有决断权尽数推给帝王，反倒显得自己行事急躁、擅自主张。
刘恒翻开陈平递上的明细卷宗，对照着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周勃的方案上改了几处，兼顾了赈灾与国库储备，远比周勃单一的军令式调度更为妥当。诏令颁下，百官俯首遵行。
散朝之后，周勃在宫门外拦住陈平。
丞相近日行事，过于拘谨。朝堂政务，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何必事事推予陛下？
陈平看了他一眼，整了整袖口。绛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英睿沉稳，洞彻世事。臣下各司其职、听命行事即可，不必越俎代庖。守好臣本分，方能安社稷、保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