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朝的事没完没了，后宫倒是安静。眼下后宫还没立后，刘恒下了道旨，大小事全交给窦姬管。旨意传出来，宫里没人意外。她生了皇子，跟刘恒最久，资历摆在那里，不给她给谁。
后宫里的事是个麻烦。吕后在的时候，宫里规矩乱。什么品级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什么位份住哪处殿，用几个宫人，领多少份例，全没个准数。有的宫人仗着是吕后旧人，吃穿用度比正经主子还阔气。
窦姬接了旨，第一件事是先翻账。
她把内廷三年来的用度账册全翻出来，堆在案上。从早看到晚，看了三天。第三天夜里点了根蜡烛，就着烛光在一张白帛上写写画画，写完叠好，搁在一边。
第四天一早，窦姬叫来内廷所有管事的宫人。站了满满一院子。
从今日起，各宫用度按新制来。衣裳、膳食、炭火、灯油，都有定数。定数贴在膳房门口，人人看得见。谁多领了，谁少领了，自己去看。
底下没人敢吭声。
以前的事不追究。从今天起，按规矩来。
缩减用度是件得罪人的事，窦姬知道。以前后宫点灯，夜里各殿都亮着，油灯陶盏，一晚上烧不少油。窦姬把夜里不用的殿全熄了，只留巡夜的灯笼。
有天夜里刘恒从外朝回来，走在宫道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脚下几步路有光。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几处殿宇漆黑一片。刘恒问跟在身后的内侍：那些殿怎么不点灯？
内侍说：窦姬娘娘让熄的。说夜里没人用，点了白费油。
刘恒没说话。走了几步，又问：她自己那处点了吗？
点的。但只点一盏。
刘恒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窦姬住的殿里确实只点一盏灯。她坐在灯下看宫册，一页一页翻。贴身侍女椒房端了碗小米粥进来，放在案上，轻声说：娘娘，夜深了。
窦姬没抬头：放那儿。
椒房站着没走。
窦姬翻完一页，抬眼看她：还有事？
娘娘。椒房犹豫了一下。宫里的事，底下人都能办。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账目，交给下面管事宫人去核就行。您这样熬，身子要坏的。
窦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内廷是根本之地。账目上出一分错，外面就多一分话。外面多一分话，陛下就多一分烦。我多翻一页，陛下就少烦一点。
椒房不说了，退到旁边站着。
窦姬低下头，继续翻宫册。翻了几页，忽然说：明日你去库房，把去年冬天领的炭数核对一下。我记得比前年少了一半。
椒房应了声。
后宫里有一批宫人是吕后时期的旧人，不好管。窦姬没动他们。她心里清楚，现在动这些人，等于在泥潭里搅水，搅浑了，脏的是自己。
她用了个笨办法。把这些人打散了，分到各个殿去。原来抱团的拆开，原来偷懒的跟勤快的编在一起。换完之后，没人说话了，原来那帮人不在一块了，想串都没人串。
有个姓赵的老宫人，跟了吕后十几年。分到窦姬这边洒扫，第一天来，站在院子里，脸上写着我不服三个字。
窦姬从殿里出来，走过去，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在长乐宫伺候？
赵宫人昂着头：
吕后喜欢把茶泡得浓。放三撮茶叶，水要滚的。你泡的？
赵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窦姬知道这个。
你泡得好，以后我的茶归你泡。
赵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赵宫人每天准时来泡茶，泡完就走。不串门，不嚼舌。窦姬也没多给好脸色或坏脸色，就是每天喝茶的时候，把碗放下，说一句今天泡得好，或者什么都不说。
日子久了，赵宫人反倒服了。因为她发现窦姬这个人，你安分，她就让你安分地过。你不找事，她就不找你事。在后宫这种地方，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朝里各方都想在后宫安插眼线。有的托人送礼，有的找宫人攀亲戚，有的干脆直接写信，信当然是走内侍的手。窦姬一律退回。
有次一个朝臣送了一对玉璧进来，雕着龙纹，一看就值钱。内侍捧着盒子来报，说是某大人托人送来的，孝敬娘娘。
窦姬没打开看。说了一句：退回去。
内侍犹豫：大人说……
退回去。
内侍不敢多说，捧着盒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朝臣又托人来了。这次带了一句话：大人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娘娘若不收，便是瞧不起他。
窦姬正在翻账册，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传话的宫人。你去回他。后宫不收外臣一针一线。他若再送，我便禀明陛下。到时候不是收不收的问题，是为什么送的问题。
传话的宫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应诺，退了出去。
那之后，再没人敢往宫里送东西了。
窦姬的族人听说她在宫里掌了权，一个远房堂兄从清河老家赶来，想求个差事。到了长安，在宫门外候了三天。第三天窦姬让内侍把他领进去了。
堂兄一见她就笑：妹子，如今你可出息了。
窦姬让他坐下，叫人倒了杯茶。
堂兄喝了口茶，直入正题：我在老家待腻了。听说你在宫里说了算，能不能给我谋个差事？不用太大，在宫里当个管事就行。实在不行，在长安城里谋个官也成。
窦姬看着他。宫里不收外男当差。长安的官，也不是我能给的。
堂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妹子，你如今是陛下面前红人，一句话的事。
不是一句话的事。宫规摆在那里。我开了这个头，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规矩成了摆设，乱的是整个后宫。
堂兄不高兴了：你这是拿规矩堵我。咱们好歹是亲戚。
亲戚才不能开这个口。窦姬打断他。我若为你破例，旁人怎么看？陛下怎么看？你回去吧。路费我给你出。
堂兄坐了一会儿，见她脸色不改，知道没戏。站起来，撂下一句你变了，走了。
有天夜里，刘恒回来得晚。走进殿里，身上带着寒气。窦姬端了热茶上来。
刘恒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刚好入口，不烫。
刘恒看着窦姬站在旁边。她低着眼，站得直，袍子还是那件旧的。外头乱得很。刘恒忽然说。
窦姬没接话。
人人都在争。争权，争位，争一口气。你这里倒是安静。
后宫本该安静。
刘恒放下茶碗。你管得好。
窦姬微微躬身：分内之事。
刘恒看着她，烛光照在她脸上，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你比很多人聪明。
窦姬没说话。
刘恒又说：聪明人容易贪，你没贪。
贪了就守不住了。
刘恒看了她一会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去歇着吧。
窦姬行了个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