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日子清闲，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站在殿外廊下，听里面议事。平日里校书、讲经、回答皇帝的咨询。
贾谊心里清楚，博士不是他想要的。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刚从战乱和吕氏之乱里爬出来的天下，真正稳下来。
他开始写东西。一篇一篇地上。先是《论定制度兴礼乐疏》。
疏上了，没回音。
然后是《论积贮疏》的完整版。他把在长安市上看到的那半升米写进去，把十个县的常平仓储量算进去，最后落到一句：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
这篇上了，刘恒看了，批示了两个字：然后就没了。
贾谊没急。他继续写。写到第三篇，是《论封建》。这一篇他憋了很久。从十六岁答吴公分封之祸起，到二十一岁写亲者无分，强者必争，再到入京后观察到的现实，齐王、淮南王、吴王这些藩国，地盘大，兵甲足，诸侯王年纪渐长，中央对他们的控制力其实很弱。
他写了三天，改了两遍。最后成文，开头直接点题：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
意思就是：天下像一个人得了粗腿病，小腿粗得像腰，手指粗得像大腿。平时动不了，一根手指抽筋，全身就废了。现在不治，将来就是绝症。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锋利了。但没改，抄了一份，交上去。
刘恒读到《论封建》的时候，是在未央宫的宣室。
那天的召见，只有贾谊一个人在场。
刘恒先问了他几个问题，关于《诗》《书》的，历算的，关中和关东的地理差异。贾谊答得从容。刘恒发现这年轻人不只读书多，对实务也清楚：问他洛阳的田税账怎么核，他能从折算率讲到灾年减免，再讲到库吏虚报，条理分明。
问到最后，文帝把《论封建》的帛书摊在案上，指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那句，问：你把诸侯比作肿。那我问你，肿是怎么来的？
贾谊想了一下，说：陛下，肿不是一天长成的。先是血脉不通，然后淤积，然后胀大。高帝末年封同姓王，本意是以亲制疏，让刘氏子弟守住四方。用意是好的。制度上留了空子：藩国掌兵、掌吏、掌赋，等于一个国家两套法度。时间一长，中央的令到不了藩国，藩国的令出不了城门。这不是忠不忠的问题，是力大力小的问题。
你主张削藩？
不直接削。贾谊说。直接削，必反，那是下策。臣的意思是分，把大国分成小国，一代人之内，大国自然变弱。不用兵，不用诏，不动声色。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牵一发动全身。齐、楚、吴、淮南，这些王爷背后是整族的宗室。动了他们，天下刘氏怎么看？
陛下可以给他们尊荣，给封号，给赏赐，不给实权，名与实分开，名留在宗室手里，实收归朝廷，这样既不伤亲情，又不留后患。
文帝看着他，年轻的脸不像在说策论，像在说一件已经做过的事。你写过《过秦论》？
贾谊一愣。他没主动献过这篇。
吴公提起过。说你少年时就通晓治乱。稿子在你那儿吗？
拿来看看。
贾谊回到博士署，从书案底下抽出那份发黄的稿子，抚平边角，重新抄了一份干净的，第二天送入宫。
刘恒看了两遍。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看完放下，在殿里走了几步。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念了一遍。这句话，李斯如果活着，会怎么看？
贾谊在下面想了想，说：李斯会同意前半句，不同意后半句。他会说秦亡在攻守之势异，但他绝不会承认是仁义不施。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辅佐始皇那一套是错的。
刘恒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法家的东西，用到头了？
不是法家的东西，是用法家的人。法家的法还在用，郡县制还在用，秦的律令汉承了一大半。用法的人变了。高帝用的是跟自己一起打天下的功臣，这些人功劳大、根基深，朝廷对他们既是依靠，也是掣肘。陛下现在面对的，表面是功臣，骨子里是制度，旧的功臣制、旧的分封制、旧的礼制，全都混在一起。不厘定，迟早出事。
文帝回到御座前，坐下来。你说说，怎么厘定？
贾谊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早准备好的东西，双手奉上。臣拟了一份纲要，请陛下过目。
刘恒接过来展开。是《更定官名礼仪疏》的提纲，一共七条：
一、改正朔，以汉德承土德，色尚黄；
二、易服色，官民车马服色各有等差；
三、定官名，太尉、丞相、御史大夫之职权重新划分，不相侵夺；
四、定朝仪，规范君臣进退之礼；
五、定藩国礼仪，明尊卑，限规制；
六、立学校，兴庠序，以教化代刑罚；
七、定律令，删秦法之苛，留其当者。
文帝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到第四条，可以慢慢来。第五条——他抬头，藩国礼仪，你要怎么定？
先定名分。诸侯入朝、朝见、称谓、车服、宫室，全部比照臣礼，不得逾制。陛下的御车，藩王不得同乘。陛下的宫室，藩王不得仿建。这些事看着小，积少成多，就成了规矩。
刘恒想起一件事。淮南王刘长入朝时，曾经站到他的御车旁边，视同并肩。内侍拦了，刘长不听，他当时也没深究。
你说得对。他淡淡地说。规矩是从小事上塌的。
他把提纲放下。这些事，你来做。先在博士署里拟章程，写好了报上来。不急，一件事一件事来。
贾谊躬身：臣遵旨。
出宫的时候，天快亮了。长安的街道还是黑的，只有城根下有几处灯亮着，是做早市的摊贩在生火。贾谊沿着宫墙走。墙根下的草凉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有在意，脑子里转的是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急。
他在洛阳等了十三年，等到了吴公。在长安等了不到一年，等到了皇帝。他知道，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改制这种事，一朝一代未必看得见成效。商鞅在秦国变法，活的时候看见的是骂声，死后一百年秦国才统一天下。
走到驿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方向。宫阙高耸，在晨曦里慢慢显出轮廓。他想起了吴公临行前说的那句话：你关心的是天下为什么好好的会塌。现在他要做的是：让这个天下，别塌。
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槐树正开着花。碎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起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有扫。走进屋，点上灯，摊开竹简，开始写关于官名礼仪的章程。
灯油添了一次。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指节上沾了墨，黑乎乎的。
门外有人喊：贾博士！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