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御前对答一事，没过几日便传遍朝堂。
贾谊自己没说，不知道是谁说的。不出三天，未央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陛下前几夜单独召见了那个洛阳来的年轻博士，谈了很久，谈的是改制。
传到周勃耳朵里，是第五天傍晚。周勃刚从军营回来，满身尘土，脸上晒得黑红。他坐在太尉府的正堂上喝茶，灌婴派了个亲兵来，说灌侯请太尉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周勃皱眉：什么事不能明天朝会说？
亲兵低声说：跟那个洛阳书生有关。
周勃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盏底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备马。
灌婴府在后宰门附近。周勃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他认得，有颍阴侯夏侯婴的、有舞阳侯樊哙的嗣子樊伉的、还有好几个，都是军功列侯。
府里正堂点着粗木台灯，插着几根牛油蜡烛，烟大，熏得人眼睛发酸。十几个人坐着，没人说话。空气里一股汗味混着皮革味，这些人白天大多在军营或校场，衣服没来得及换。
周勃进去，没人起身。灌婴坐在主位上，点了点头。周勃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没要茶。
灌婴等他坐定了，开口。都听到了吧。
没人应，夏侯婴清了清嗓子，说：陛下跟那小子谈了一夜，谈的是裁权臣、削藩国、改制度。件件都戳在咱们身上。
谁说的？周勃问。
小黄门传出来的。樊伉接话。说那小子给陛下上了一篇东西，叫什么治安策，名字倒是起得好，治安。安谁的治？安咱们？
堂上响起几声冷笑。周勃没笑。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裤腿上的泥。他读书少，不懂什么策论不策论，但他听得懂利害。裁权臣，权臣是谁？朝堂上除了宗室就是军功，宗室里刘长那小子不把皇帝放眼里，剩下的就是他们这帮人。裁谁？裁的就是我们。
那小子今年多大？有人问。
二十一。夏侯婴说。二十一岁的毛孩子，入京不到半年，博士都没坐热，就敢跟陛下谈改制。谁给他的胆子？
陛下给的。灌婴淡淡地说。
堂上安静了一瞬。
灌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比在座的人都安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安静，他打仗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不管战场多乱，他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不变，握缰绳的手不变，说话的声调也不变。这种安静让周勃觉得不舒服。周勃自己是个暴脾气，他信得过的人要么跟他一样暴，要么比他更暴。灌婴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灌侯，周勃忍不住了，你说句话。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小子要是得势，咱们手里的兵权、官位，一样一样地削。今天裁权臣，明天裁藩国，后天裁到咱们头上。不能等。
灌婴放下茶杯。不能等，也不能急。
什么叫不能急？
陛下眼下还没动真格的。灌婴说。召见是召见了，策论是看了，但诏书没下，章程没出。陛下只是在听。听和做，是两回事。
万一他听了进去呢？
听进去又怎样？灌婴看了他一眼。你当陛下是那种听两句漂亮话就改祖宗法度的人？他隐忍了这么多年，从代地一路走到未央宫，靠的不是冲动，靠的是稳，他比谁都清楚，动咱们，朝堂就乱。
周勃不说话了。他不是完全信灌婴的话，但他知道灌婴说得有道理。刘恒这个人，他观察了两年，得出的结论是：这皇帝不好对付。看着软，骨子里硬。看着宽厚，其实什么都记着。周勃自己被温水煮蛙那一套架空的感受越来越深，军务上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得经过兵部走文书，兵部又归丞相府管，丞相府里那帮刀笔吏磨磨蹭蹭，一件事能拖半个月。周勃去找刘恒，刘恒每次都和和气气地说太尉稍安，朕会过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没把这些说出来。在座的都是军功老臣，但老臣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谁先开口诉苦，谁就矮了一头。
那怎么办？樊伉问。就这么看着？
灌婴想了想。不急。不必阻策论，不必阻圣意，陛下不动，咱们也不动。但那小子……
他顿了一下。那小子不能留。
第二天上朝，天气好。春末夏初，长安难得没风。百官列班站在未央前殿，阳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青砖上，亮得晃眼。
贾谊站在博士的班位里，前面是太常、太仆、廷尉，再前面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他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那群老臣后面，还是像一棵小树苗长在老槐树林里。
周勃出列的时候，贾谊正在看殿顶的梁木。梁木上画着云纹和朱雀，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他注意到有一处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上有虫眼。
臣周勃有本奏。周勃的声音很大。贾谊收回目光，低头看地面。青砖缝里长了一根草，嫩绿的，不知道怎么从外面钻进来的。
陛下，臣闻治国之道，在于守成。高皇帝提三尺剑定天下，文臣武将浴血奋战数十载，方有今日太平。今有洛阳书生贾谊，入朝未及数月，便上书妄议朝政，言裁权臣、削藩国、更制度。臣以为，此人年少轻狂，不识实务，仅凭纸上虚谈，便欲动摇国本。若听其言，恐朝堂风气大坏，后生浮躁成风，于国不利。
刘恒坐在上面，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一下，又一下。
周勃说完，灌婴出列。
灌婴说话跟周勃不一样，周勃是大嗓门，灌婴是平声，不急不缓，每个字都送到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太尉所言甚是，臣附议，非是臣等排斥新论，实为此人见识未到，臣等从军数十年，大小战阵百余场，方知兵事之重、民生之艰。治国非作文，不可凭一己之见妄加更张。贾谊之策，论理有余，论事不足。若骤然推行，恐朝野震荡，非社稷之福。
灌婴说完，夏侯婴出列。然后樊伉。然后一连串军功列侯，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