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敬侯和宣平侯。爵位不高不低，在朝中没有实职，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周勃府上帮腔起哄。联名疏文就是他俩撺掇着写的，挨家挨户跑腿送信的也是他们。
刘恒盯这两个人盯了很久。冯敬的卷宗里记着：诏书颁下之后，魏敬侯去了十七家府邸串连，宣平侯在自家后院摆了三桌酒，请了二十几个人来，商议的结果就是联名上书，集体抗旨。
御书房，刘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列侯名册。
刘恒的手指停在名册上两个名字旁边。就这两个。
冯敬低头看了一眼，他早就知道皇帝会挑这两个人，卷宗是他整理的，哪个人干了什么事，他心里有数。臣附议。此二人无中枢实职，常年依附勋贵圈层，煽动众人抗旨。拿他们开刀，朝堂震动最小，效果最大。
张苍在一旁补充：由浅入深，先治无职者，再及有功者。底层一散，顶层自孤。
刘恒点点头。他拿起笔，在这两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削去半岁食邑。罢去京中礼遇。即刻押送出城，不得滞留。笔尖落在帛上，墨迹渗进去。
明日朝会，你当庭奏报。刘恒对冯敬说。
冯敬躬身领命。
第二天早朝，朝议开场，刘恒没废话，直接示意冯敬出列。
冯敬捧着一卷竹简，走到殿中央。把竹简展开，声音不大，臣冯敬，谨奏陛下。御史府连日核查，京中列侯多有滞留不遵诏令者。其中魏敬侯、宣平侯二人，无当朝实职，诏书颁下之后，非但不遵旨就国，反串联同僚、煽动抗旨、假意陈情、实则违逆。臣请依律处置。
他说完，把竹简合上。
殿里安静了三息。然后魏敬侯和宣平侯的脸色变了。先是变白，然后变灰，灰得像死人的脸。两个人仓促出列，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很响。
陛下！臣等只是……只是年岁大了，路途不便，绝非有意抗旨！魏敬侯的声音在抖。
宣平侯跟着说：臣等家中老小都在长安，仓促之间实在安置不下，恳请陛下宽宥！
刘恒坐在上面，看着下面两个人，像在看两件跟他无关的事。
诏书颁下二十七天了。他说。朕说过，路可以缓行，家事可以徐徐安置。你们二十七天在朝庭做了什么，在家里又做了什么？说出来满朝文武听听。
两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做了什么，冯大夫的卷宗里记着。刘恒说。去十七家府邸串联。摆三桌酒请人商议。撺掇联名上书。这些事，是路途不便，还是家事难安？
魏敬侯的额头开始冒汗，殿里冷，他出汗了。
朕不翻旧账。只问一件事：你们走不走？不走，就是抗旨。抗旨的处置，诏书写得很清楚。
刘恒不再看他们。他转向内侍：传旨。魏敬侯、宣平侯，削去半岁食邑，罢去京中一切礼遇。廷尉府派人押送出城，即刻启程。抵达封地之后，据实回奏。
两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他们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砖地上，一下，两下。臣……领旨。声音很小。小到后面的人听不清。
朝会散了之后，刘恒没有立刻退入后殿。他坐在御座上，等百官退完，殿里空了，才站起来。他走到殿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色。风更大了，卷着几片枯叶从殿前掠过。
当天下午，长安城里传开了。廷尉府的人直接上门的。拿着文书，敲开魏敬侯府的大门。门房开了门，看见文书，腿就软了。魏敬侯在书房里，听到前院嘈杂，出来一看，廷尉府的人已经站在厅里了。文书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
即刻启程。没有商量，没有缓冲，没有容我收拾一下。
魏敬侯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他的剑挂在墙上，是刘邦赐的，剑鞘上刻着两个字，他看了很久，没取下来。他转身跟着廷尉府的人走了。
宣平侯那边也是一样。他出门的时候，邻居站在墙头上看。
周勃是在傍晚知道消息的。
管家说完了，站在旁边等他反应。周勃没说话。他把文书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走了？
走了。廷尉府的人押着，从东门走的。没带多少东西，就几口箱子。
周勃把茶杯放下，杯子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去把灌婴请来。
灌婴来得很快，他进来，看见周勃坐在书房里，灯没点，屋里暗着。周相。
周勃让他坐下。今天朝会的事，你看到了。
灌婴点头。
你怎么看？
灌婴想了一下。陛下在拆你的墙。
周勃没说话。
魏敬侯和宣平侯，是你这边的，不是核心，但也是墙砖，砖一块一块地拆，墙迟早要塌。
他不敢动我。周勃说。
不是不敢。灌婴说。是不急，他先拆墙，再拆梁，墙拆完了，梁就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到时候不用他动手，你自己就撑不住了。
周勃闭上眼。你劝我走？
我劝你认。灌婴说。诏书不会收回。陛下不会让步。你继续扛，扛到最后，魏敬侯和宣平侯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你走了，相位可以保。你扛下去，相位保不住，爵位也保不住。
周勃睁开眼，看着灌婴。你走了吗？
灌婴沉默了一瞬。我走不走，跟你没关系。他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进宫面圣那天，陛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灌侯识时务。朕不亏待识时务的人。
周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但在暗处听得很清楚。你告诉我这些，是陛下让你说的？
灌婴站起来。我说完了。周相自己掂量。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三个月期限，还有多少天，谁都清楚。
门开了，又关了。书房里重新暗下来。
当天夜里，周勃府里来了几个人。都是中层列侯，他们站在厅里，脸色都不好看。
周相，我们打算走了。
周勃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想好了？
想好了。陛下动了真格，再不走，下一个就是我们。
周勃点点头。他没留他们。留不住的。走吧。路上小心。
几个人拱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周勃还坐在那里，灯没点，暗影里只看见一个轮廓。
第二天，又有几个人走了。没有廷尉府的人跟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看见了昨天的事，怕了。
刘恒在宫里，听着内侍报上来的消息，每天都有人走，每天都有府邸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