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侯来的时候，腿比往常瘸得更厉害了一些。他在偏厅里坐下来，丞相，小辈们走了。走一个少一个，走到最后……”
周勃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案沿上，周勃知道他想说什么。走到最后，就剩自己一个人。你们怕了？周勃问。
张侯摇摇头。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陛下动了真格，谁都看见了。但他没动你。为什么？
周勃没回答。
因为你是丞相。张侯说。动你就是动相位，动相位就是动朝堂根本。陛下在等你。等你先动。
周勃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我不走。他说。
不走就是抗旨。张侯说。诏书写得明明白白。你是列侯，就得就国。你是丞相，更不能带头违逆国法。陛下不动你，不是他不敢，是他在等你自己走进去。
周勃闭上嘴，他不想听这些话，但这些话他没法反驳。
张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丞相，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我们都在看你，你不动，我们就有底，你一动，我们就知道该走了。
门合上了，偏厅里安静下来。周勃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茶杯，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周勃拿不了主意。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每一个都很干脆。北军营里决定倒戈，诛诸吕的时候决定动手，拥立刘恒的时候决定亲自去代地迎驾。那些决定都不好做，但他做了，做完了也不后悔。
现在这个决定，他做不了。走了，相位就没了。相位一空，中枢大权尽归尚书台，尚书台直接对皇帝负责。朝堂上再没有军功集团的人说话，他周勃一走，等于亲手把整个功臣集团送进坟墓。
不走，就是抗旨。他是丞相，百官之首，带头违逆诏令，罪名坐实了就是结党欺君，刘恒等的不就是这个？他不动，刘恒不动他，他一动，刘恒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拿他开刀，到时候身败名裂，连带着周氏宗族一起卷进去。
进退都是死路。他坐在那里，想不出第三条路。
慢慢地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人少了，周勃反而更不安，人少意味着散，散了就聚不起来了，聚不起来，他就真的是孤家寡人。
他站在厅堂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往日这里坐满了人，高声谈笑，拍案争论。现在椅子还在，茶碗还在，但人没了。只有风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灌婴没来过，周勃等了他好几天，灌婴的府邸离他不远，骑马一刻钟就到，但灌婴没来。周勃派管家去请，管家回来说灌将军不在府里，去灞河边打猎了，
周勃知道这是托词，灌婴在躲他。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装在信封里，叫管家送去。信很短，只有一句：昔日同袍，今竟不相见？
灌婴的回信更短。也是一句：相见不如不见。
管家把信带回来，周勃看了，放在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变黑、卷曲、变成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刘恒在宫里，每天听内侍报消息。
周勃府上门可罗雀。
昨日有一人去，待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
周勃闭门不出，三日没上朝了。
刘恒听着，不置可否。他还没走？
没走。也没说要走。
刘恒点点头，不急。
周勃枯坐到第七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沛县，梦到刘邦，刘邦坐在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啃了一口，看着他说：周勃，你太实了。实人做不了丞相。
他醒了，天还没亮，屋里黑着，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披上衣服，走到书房里，案上摆着诏书的副本，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诏书写得很清楚：列侯就国，限期三月。今天已经是第二个月的中旬了。还有不到四十天。
他放下诏书，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帛上，停了很久。他想写一道奏疏，请辞相位，保留列侯京居之权，只求留驻长安，不涉政务，安稳度日。笔尖落下去了，写了三个字，他停了。
刘恒要的从来不是罢免一个丞相。是要彻底根除勋贵结党干政的隐患。他留京一日，隐患就存在一日。这道奏疏递上去，皇帝只会驳回，驳回了，他更没退路。
第二天，周勃上了朝。他站在最前面，穿着紫袍，袍子有点旧了。他站得很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瘦了。
刘恒坐在上面，看了他一眼，朝会照常进行。有人奏事，有人回话。周勃一句话没说，他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朝会散了，他没走。站在殿里，等百官退完。
刘恒起身要走，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丞相有事？
周勃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诛吕的事，想说拥立的事，想说半生戎马的事。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刘恒要的不是他的功劳，是他的态度。
臣……他开口了，声音很哑。臣请陛下明示。
刘恒看着他。明示什么？
就国之事。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诏书写得很清楚。
臣知道。周勃说。臣是丞相。
丞相也是列侯。
周勃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青砖地面，砖缝里有灰尘，积了很厚一层。
臣……遵旨。声音很轻。轻到后面的人听不清。
刘恒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向后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丞相回去好生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朕说。
周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黑。
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出了殿门，下了台阶，走到宫门外，自己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看见他出来，赶紧放下踏板。
轱辘碾过青砖，咯噔咯噔，出了安门，走上大街。
周勃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算不算想清楚了。他只知道，他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但这一步退了，后面还有多少步，他不知道。
此后数日，周勃依旧没有动身。他没上朝，也没递辞呈，也没说要走，也没说不走，他就那么僵着，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锤不进去。
来的人更少了，偶尔有一两个人来，坐一会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走了。周勃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刘恒松口？等诏书作废？等天上掉下来一个转机？
他知道等不来，但他就是迈不动腿。半生戎马，杀伐决断，到头来被困在一道诏书里，进退不得。冬天快过去了，但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