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又瘦了一圈。府里的下人都看得出来，丞相吃饭少了，觉也睡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到天亮。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公文，不是军务，不是朝政，是绛邑那边送来的账册，封地的田租、人口、岁入。账册是上个月到的，他一直没拆，今天拆开了，看了一页，又合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也许是不看不行了。
朝会散了之后，内侍过来，说陛下请丞相到偏殿叙话。
周勃跟着内侍走，穿过回廊，绕过几道门，到了偏殿。刘恒坐在里面，穿着常服，没戴冠。他看见周勃进来，站起来，示意他坐下。
赐茶。
内侍端了茶上来。周恒接了，没喝。
刘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丞相瘦了。
周勃低了低头。老臣年迈，气血不济。连日操劳，有些吃不下饭。
刘恒点点头。朕看出来了。前几日朝会上，你站了一刻钟，额头就冒了汗。
周勃没说话，他确实冒汗了。
你身上有旧伤。刘恒说。北征的时候中的箭，还有诛吕的时候摔的那一下。年纪大了，旧伤都翻上来了。
周勃的手指动了动。他没想到皇帝记得这些。
先帝在的时候，你替他挡过箭。诸吕乱政的时候，你替朕挡过刀。刘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半生戎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到头来，还得替朕守着这摊子朝务。
周勃的喉结动了一下。陛下说哪里话。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刘恒重复了一遍。你做了几十年分内之事。从沛县起兵算起，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没歇过一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问你，你最后一次睡安稳觉，是什么时候？
周勃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记不清了。
朕也觉得你记不清。刘恒说。因为你从来没睡过安稳觉。先帝在的时候，你怕匈奴。先帝走了，你怕诸吕。诸吕灭了，你怕朝堂不稳。现在朝堂稳了，你怕朕。
周勃猛地抬起头。
刘恒看着他，眼神很静。你不用怕朕。他说。朕不杀功臣，朕只是觉得，你该歇歇了。
周勃的嘴唇张了一下，他想说话，没说出来。
列侯就国的诏令，颁了快三个月了。刘恒说。中层列侯都走了，剩下的几个老的，也在收拾行装，只有你，还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你是丞相，百官之首，你不动，别人不敢动，你一动，所有人就都知道该走了。
周勃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袍子的布料，布料很厚，但他攥得太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朕不逼你。刘恒说。但朕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朝务有张苍，监察有冯敬，军务有灌婴。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批的公文，有多少是你真正要决断的？有多少是走个过场？
周勃没回答。
你留下来，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证明你还能做事。刘恒转过身，看着他。但证明给谁看呢？给朕看？给朝臣看？还是给你自己看？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朕给你两条路。刘恒说。第一条，你继续做你的丞相，诏书收回，你留在长安，照常上朝，照常批公文。但列侯就国的规矩，你带头破了，破了规矩的人，日后怎么管别人？
他停了一下。第二条，你卸了相位，回绛邑，你劳苦功高，特准归养。你走了，列侯们跟着走，朝堂清了，规矩立了，你的名声也保了。
周勃抬起头，看着刘恒。没有第三条路？
刘恒微微摇头。没有。
周勃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茶凉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帛纸吹得翻了一页。他看着那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刘恒让人提前写好的诏书草稿。他没去拿。
臣……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臣想回去……臣请辞相位。
诏书是第二天颁的。
诏书写得很长，措辞很讲究。先写周勃从沛县起兵的功劳，再写诛诸吕的功劳，再写拥立之功。写了满满两卷帛，字字都是赞誉。
最后才落到正题，特准卸任丞相，归封地绛邑，享列侯之禄，颐养天年。诏书里没有字，没有字，没有字。全是好听的话。读起来不像一道贬谪令，完全是一道至高的恩典。
满朝文武听了诏书，谁也不敢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议论。说陛下薄待功臣？诏书写得比谁都客气。说周勃罪有应得？人家功劳摆在那里，谁能否认？说这件事不对？列侯就国本来就是高祖旧制。
说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态度。
周勃回到府里，开始收拾东西。他这辈子搬过很多次家，从沛县搬到长安，从长安搬到北军营，从北军营搬回相府。每次搬家都是浩浩荡荡，箱笼几十口，仆役几十人，车马排出去半条街。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满墙的书。兵法、史书、朝典、律令。有些是他从沛县带出来的，有些是刘邦赏的，有些是这些年自己攒的。他一本一本地摸过去，最后只挑了几本。其余的，留给府里。
他的剑挂在墙上。剑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换过很多次，最新的那条是黑色的。他取下来，掂了掂。很轻。他记得年轻的时候，这把剑拿在手里像没有重量。现在觉得沉了。
他把剑挂回去。
带走。他对管家说。
管家应了一声，去取布包。
车到了安门。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们的文书，放行。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城墙很高，灰色的砖，上面长着草。城门楼子上的瓦当，印着长乐未央四个字，他看了很多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了。
他把帘子放下来。车轱辘继续转，咯噔咯噔，出了关中平原，上了官道，路两边是麦田，麦子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几棵枯树，乌鸦站在枝头上，叫了两声。
刘恒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看着远处。
到腊月底，京中列侯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在收拾东西了。
冯敬的御史府每天更新一份名册，记录谁走了、谁还在、谁的行装准备好了。名册越写越薄。薄到最后，只剩下几个名字。
张苍把名册呈上去的时候，刘恒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明年开春，朝堂要变一变了。他说。
张苍躬身：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