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颍阴侯府。灌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奏疏是弹劾周勃的，洋洋洒洒几百字，列了七八条罪状。
管家进来，低声说：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几个年轻校尉。说是……想商议绛侯的事。
灌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在。
管家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老爷，他们不肯走。说……说绛侯有恩于他们，如今下狱，不能不管。
灌婴拿起笔，蘸了墨，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批完了，把笔放下。去告诉他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来这里。
管家应了，退出去。走到门口，灌婴又叫住他。等等。
管家回来，灌婴看着案上的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了。
去库房拿五十斤肉，二十斤酒，送到廷尉府去。跟狱吏说，是给绛侯的。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这不合规矩。
送进去。别留名。
管家去了，灌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拿起那份弹劾的奏疏，慢慢撕了，扔进火盆里，纸烧起来，冒出一股青烟。
城西，舞阳侯府。樊哙的儿子樊伉坐在堂上，面前摆着酒，冒着白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又吐回碗里。
他妈的。他站起来，在堂上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去把马备上。
管家吓了一跳。少爷，去哪？
廷尉府。
管家扑通跪下了。少爷，不能去。绛侯的事是陛下亲自下的诏，您这时候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樊伉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爹当年和绛侯一起打的天下，他们的感情哪个不知？我爹要是还在，今天能看着他坐牢？
少爷，您去了也救不了他。反倒……
我知道救不了！樊伉吼了一声。吼完了，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碗，又放下。去备马。
管家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
备马。樊伉又说了一遍。不去廷尉府，我去城外，在城外转一圈回来睡觉，这总行了吧？
管家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樊伉一个人坐在堂上，他端起凉酒，一口灌下去，酒从喉咙烧到胃里，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长乐宫。薄太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
宫女进来，端了茶。娘娘，薄昭大人求见。
太后停了一下，继续拨珠子，拨了三颗才开口。让他进来。
薄昭走进来行了礼。他穿着常服，进来之后，垂手站在太后面前，姐姐。
太后没抬头。
薄昭咽了口唾沫。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想怎么说才能打动太后。现在站在这里，那些话全忘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周勃坐在牢房里，脖子上套着枷，周围一片黑暗。周勃下狱了。
我知道。
他不会反。
太后拨珠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薄昭。
薄昭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姐姐，你记得代地的事。诸吕乱政的时候，长安城里血流成河。我们在代地，消息都传不过来。是周勃和陈平，拼了命把吕氏灭了，派人来接陛下，那时候周勃要是想自己做皇帝，谁拦得住？北军在他手里，南军在他手里，满朝文武都听他的，他没有。
太后看着他，佛珠停在手里，不拨了。他做了什么？
薄昭知道太后问的不是谋反的事。是周勃做了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做了丞相。薄昭说。做了几年。管了很多事。得罪了很多人。他顿了一下。他太重了。重到……陛下觉得，得把他拿下来。
太后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姐姐，我不是来求情的。薄昭说。我是来说一件事。周勃下狱这几天，长安城里，没有一个他以前的同袍去看过他。没有一个。
太后拨了一颗珠子。
灌婴是丞相。他不敢。樊伉年轻，想来，被家里人拦了。其他人，连想都不敢想。满朝文武，弹劾他的奏疏堆了一尺厚。替他说一句话的人，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勃这辈子，打了四十年的仗。高帝的时候，他替汉家打下了半个天下。吕后的时候，他忍着。诸吕作乱的时候，他站出来，把命押上了。现在他坐牢，没人管他。
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太后把佛珠放在膝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薄昭说：去跟陛下说一句话。就一句。周勃没有反。
薄昭从长乐宫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宫门外，看着长安的街道。街道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冒着热气。行人匆匆走过，赶着去上值的，赶着去做买卖的。他深吸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刘恒来长乐宫请安。
今天太后比平时多问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都还顺？
刘恒说。减税的诏书发了，各地在报数目。劝农的章程，张苍在拟。整吏的事，冯敬在办。
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周勃的事，怎么样了？
刘恒看了她一眼。廷尉府在查。
查出什么了？
没有。刘恒说。没有甲胄，没有私兵，没有通敌的书信。什么都没有。
太后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等廷尉府报上来再说。
恒儿，太后说。你爹当年起兵，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周勃是其中之一。他跟着你爹，从沛县打到咸阳，从咸阳打到垓下。四十万楚军，他冲过。白登山之围，他守过。
我知道。
诸吕之乱，他带着北军，一夜之间把吕氏灭了。那天晚上，长安城里杀声震天。他站在未央宫前，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吕产的头。
刘恒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天晚上他在代地，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信，就是周勃写的。
他要是想反，那时候就反了。太后说。他没反。现在也不会。
刘恒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写过无数诏书。这双手决定着很多人的生死。
母后，他说。我没有要杀他。
太后看着他。
我拘他，不是为了杀他。刘恒说。是为了让朝堂干净。让以后的人知道，权柄在谁手里。
那你打算放了他？
刘恒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等廷尉府的文书上来。按规矩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