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请安过后，薄太后放下佛珠，看着窗外。刘恒说等廷尉府的文书上来，按规矩办。话是这么说，可周勃的命还悬着。
次日晨起，薄太后摒退所有宫人侍从，独留刘恒于殿中。不设仪仗，不摆朝仪，只以母子身份闲谈。
薄太后端坐榻上，看着刘恒。你登基至今，整肃朝纲，收拢权柄，裁抑勋贵，规整吏治，桩桩件件皆是为江山稳固。我身在深宫，日日看在眼里，从无半分干预。帝王驭权本是本分，无需妇人置喙。
刘恒默然垂立，静静听着。
唯独周勃一事，我不得不说。薄太后看着刘恒，继续说。此人粗莽少学，不懂朝堂迂回，身居高位久了，难免骄矜失度，行事逾矩。这些过错，无可遮掩，也无需替他辩驳。
当年诸吕把持朝政，刘氏宗亲备受打压，社稷权柄尽落外戚之手。朝中大臣畏祸缄口，宗室子弟怯懦避祸，满朝文武无人敢挺身抗衡。是周勃手握北军兵权，暗中筹谋，联合陈平一众老臣，一举诛灭诸吕，肃清乱党，稳住摇摇欲坠的汉室基业。
天下初定，朝野无主，是他亲迎你入京，扶立你登上帝位。若无他当日决断，你远在代地，安稳镇守边陲，无缘执掌天下。这份拥立安定之功，刘氏子孙不能忘，你身为帝王，更不能轻弃。
刘恒指尖微敛，神色沉静。
他归藩之后心有惊惧，披甲见吏，设防自保，举止失态，授人以柄，确实失了列侯本分。区区数十府卫，看家护院而已，算不上私蓄重兵，更谈不上谋逆作乱。地方小吏贪功投机，捕风捉影罗织重罪，满朝文武畏祸沉默，任由功臣蒙冤，这本就不是朝堂正道。
你若顺势定罪，重罚处死，天下人不会细究前因后果，只会记得你薄待元勋、清算功臣。往后朝野旧臣、四方武将，人人心存畏惧，有功不敢自居，有才不敢尽用。人心离散，社稷无辅，得不偿失。
刘恒沉默了很久。
刘恒抬眼看向太后，缓缓开口。母后顾虑，儿臣尽知。儿臣从未打算以谋逆重罪处置周勃。拘押下狱，只为肃清朝堂跋扈旧风，规整君臣礼制。
薄太后微微颔首。既知其无反心，便当明断功过。罚其失度，赦其叛逆，恩威分明，方能服众。
刘恒没说话，垂手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辞别长乐宫，刘恒即刻传旨廷尉府，令重新复核绛侯一案，彻查所有证词凭据，逐条梳理案情，不得曲意迎合，不得隐匿实情，务必据实上奏。
廷尉领旨之后，即刻重启核查。此前办案官吏畏惧朝局风向，刻意放大周勃披甲设防的失态举动，采信地方小吏的片面之词，刻意罗织罪状，全无严谨核验。如今圣意松动，百官心知风向逆转，不敢再刻意构陷，逐一清查求证。
核查数日，实情尽数明朗。周勃府中护卫仅有数十老卒，皆是往年随他征战、年老归府的亲兵，常年驻守府邸，并无私自操练、囤积兵器、勾结外臣的举动。所谓私蓄甲兵、图谋造反，全是地方官吏揣摩上意、夸大其词、凭空捏造。所有可疑行迹，皆是失权老臣心有惶恐、自保避祸的常态举止，并无半分叛逆实证。
廷尉将核查卷宗逐条整理，据实上奏，明言周勃无谋逆之心，仅有归藩之后心神惶惧、举止失仪的过失。
刘恒手持卷宗，当庭昭示百官。绛侯周勃，有安刘定乱、拥立朕身之功。往年身居高位，行事骄矜，举止失度，归藩设防，有违臣礼，过错属实。核查始末，无一丝叛逆实证，所谓谋逆，皆是流言揣测、小人构陷。
朝堂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再有异议。先前跟风弹劾、请旨严惩的臣子，尽数敛声屏息，各自心怀愧疚。
刘恒顺势下诏，定论此案。赦免周勃一切罪责，除却当庭问责的刑罚，恢复其绛侯爵位与食邑，即刻自廷尉狱释放，遣返绛邑封地，安守本分，终老封地。
诏令宣读完毕，殿里静了很久。灌婴抬起头，又低下。
灌婴走出未央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廷尉狱大门缓缓开启，幽暗囚室的阴冷尽数被门外天光驱散。狱吏依旨除去周勃身上铁链枷锁，交还随身物件。数日牢狱折辱，让这位半生铁血的老将身形愈发憔悴，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发丝沾染尘灰，全然没了往日半分权臣悍将的气度。
骤然重获自由，周勃立在狱门之下，久久未动。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早已做好身死狱中的准备。他站在那里，没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牢里。没想到能活着出来。
狱卒上前轻声提醒，他才缓缓抬步，踏出牢狱。
长安天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站了很久。权势算什么。朝堂算什么。他以前在乎的那些东西，现在想想，都轻得像灰。昔日同袍旧部、门生故吏遍布长安，大难临头尽数避祸，无一人肯为他说半句公道。反倒是身居深宫、不涉朝政的太后，素无深交的外戚薄昭，守住了公道情义。
周氏族人早早候在狱外，见他平安出狱，纷纷上前搀扶，神色欣喜又心酸。周勃不言不语，任由族人搀扶登车。车马启程，一路西行，离开长安城区，朝着绛邑封地而去。
车轱辘转着，轱辘声在官道上响。周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上次罢相归藩，满心不甘。此番出狱归封，他只想回绛邑。回去种地。回去养老。
车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他睁开眼，看着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他想起沛县的地。那时候他光着脚踩在泥里，太阳晒着后背，什么都不用想。他闭上了眼。
第五天，到了绛邑。车停在侯府门前。周勃下来，抬头看着那道门楼。灰瓦白墙，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显得灰扑扑的。他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