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囚车换成了归藩的骡车。过了潼关之后，路渐渐宽了，车轱辘碾在黄土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周勃坐在车厢里，帘子半卷着，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的土腥气。他靠着车壁闭着眼，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过华阴时，随行的老仆忍不住开口：侯爷，前面就是郑县了。再走两日，就到绛邑。
周勃睁开眼，了一声，又合上了。
老仆端着茶碗的手在抖。侯爷没发过脾气，没叹过气，甚至吃得比在狱里还多，可就是不说话。老仆把茶碗放下，退出去了。
车马驶入绛邑地界，路边田垄整整齐齐，麦苗刚冒尖，一片嫩青。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除草，远远地看见车队，直起腰来望了望，又低头接着干活，没人认出来这是谁的车驾。
天快黑的时候车驾到了侯府，府门大开，族人仆从尽数迎了出来。周勃下车，扫了一眼众人，短短几个月，不少人都瘦了一圈。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当晚，管家端了饭菜进来。一碟酱菜，一碗热粥，两个蒸饼。周勃坐下，拿起蒸饼掰开泡在粥里，吃得很慢。管家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眼圈红了，赶紧低头退出去。
第二天一早，周勃把府中管事的人全叫到正堂。护卫头领、管家、田庄管事、账房先生，站了一排。
从今日起，府中护卫只留十人。周勃开口，声音不高，其余人等，愿归乡务农的，每人发两石粮、五百钱，明日就走。愿留下的，划入田庄做工，不再持械。
护卫头领愣住：侯爷，这些人跟了您几十年……
几十年了，该回去过日子了。周勃打断他，打打杀杀的事，从今日起，侯府不再沾了。
众人面面相觑。管家上前一步：侯爷，府里总得有人看家护院，万一……
看家护院，又没大不了的事，十个够了。周勃看了他一眼，去办吧。
事情办得很快。第三天，府中护卫走了大半。留下的十个，甲胄入库，长戈堆进柴房，每人发了一根齐眉棍，白日看门，夜里巡更。周勃亲自去库房清点了一遍兵器，让人把甲胄捆好，搬进后院的杂物间锁上，钥匙交给管家。
过了几日，族中一个侄子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跑到正堂来找周勃。叔父，您历经了这么多的风波，更该多加戒备。护卫裁了大半，甲也收了，万一朝廷反悔，咱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勃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他，没立刻答话。喝了一口，搁下碗。
还手？他说，叫我周勃还手，拿什么还？拿几十个老卒，跟朝廷的几十万大军打？你脑子还在军中没跟着一起回来？
侄子涨红了脸：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谁让你待毙了？周勃说，祸不在外，在心。我当初就是心里怕，才披甲见使，才让人抓了把柄。如今把心放平了，安分种地过日子，比什么戒备都管用。
侄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勃挥了挥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把院里那几畦菜地翻了，种上冬菜。
侄子走了之后，周勃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午后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暖的。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树上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手。
自此之后，周勃闭门谢客。绛邑的县令来过一次，递了帖子，说想拜见侯爷。周勃让管家回了，说身子不适，不见。县令也没再来。
过了些日子，几个从前在军中的旧部结伴来绛邑，想见见老上司。管家把帖子递进来，周勃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跟他们说，我现在不问世事，旧日情谊就不必叙了。让他们回去，各自安生过日子。
管家出去传了话。门外几个人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其中一个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门楣，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他摇摇头，上了马。
天亮起来，周勃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然后去田庄上转转，看看佃户翻地、浇水、堆肥。他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问的是今年雨水够不够、明春种什么、种子够不够用。老农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城里来的富户，有问有答。
午后回来，他在书房里坐一阵，翻翻账册，看看田庄的收成。账目不多，几页就翻完了。有时候翻到从前在长安的旧物，一块印章、一封旧信，他看一眼，搁回原处，也不扔。
傍晚吃饭，粗茶淡饭。管家变着花样做，他也吃不出多少兴味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
有天夜里落了雪，第二天早上推门，院子里白了一层。周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一卷旧书，是早年读过半截的《道德经》。他翻到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那一页，看了许久，合上书，放回箱底。
一个从长安来的商人在绛邑酒馆里跟人闲聊，说周勃如今在封地安分守己，连门都不出。这话传到周勃耳朵里，他正在院子里浇菜。听完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灌婴在长安也听说了周勃的近况。一天跟几个朝臣议事完毕，闲聊时提起。灌婴端着茶，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周勃这个人，从前太硬，如今软下来了。软下来，才能活得久。
众人听了，没接话。灌婴也没再多说，搁下茶杯，起身走了。
绛邑的冬天很长，雪一场接一场。周勃在府里待着，偶尔站在窗前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上堆了厚厚一层白，压得低低的。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沛县，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样大的雪，他跟刘邦、樊哙几个人挤在一间破屋子里烤火，火堆上架着一只野兔，油滴在火上滋滋响。刘邦一边翻兔肉一边说，等以后得了天下，我们要天天吃这个。那时候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想到这里，周勃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来。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拿起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雪还下着，一片一片，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