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长安落了场大雪。未央宫偏殿的炭火烧得正旺,刘恒把案上的奏报一封封拆开来看。贾谊立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新拟的条陈,见皇帝看完一封搁下一封,才开口。
“陛下,减赋的事,各郡报上来的数目臣核过了。田租减半,天下农户约莫能多留三成收成。孤寡废疾的免赋名册,地方上也陆续造册送来了。”
刘恒拿起他递的条陈翻了翻:“徭役呢?”
“往年成年男子一年要服三十日,如今减到二十日。农忙时节一应停征。地方上若有私调民力的,御史府按律纠劾。”
刘恒把条陈搁下,看了贾谊一眼:“你算过没有,赋税减了,府库的钱粮够不够支应边关、官俸和赈济?”
“臣算过。”贾谊答得干脆,“裁汰冗官之后,每岁省下的俸禄钱粮,正好抵补减赋的缺口。边关军需照旧足额拨付,不动国库正项。”
“另有一项,往年各郡上缴的刍稿税、人头税,名目繁杂,百姓交一次税要跑三趟县衙。臣请把这些杂税并成一项,按户等征收,一年只收一次。”
刘恒提笔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准”字,递给内侍:“发下去,由相府转行各郡。”
内侍刚走,张苍求见。他捧着一摞册子进来,行礼之后把册子摊在案上。
“陛下,这是各郡裁汰冗员的细账。臣与申屠嘉逐郡核过,全国共裁并衙署一百三十余处,清退冗吏两千四百余人。省下的俸禄钱粮,贾谊那边核了数目,正好补上减赋的亏空。”
刘恒翻着册子:“河东郡裁了这么多人,政务谁来办?”
张苍答:“河东原有佐官十七人,大半是周勃旧部挂名吃俸的。实干的只有五六个。臣令郡守重新分派职掌,一个萝卜一个坑,该谁管的谁管。这几个月报上来的公文,反倒比从前快了。”
刘恒点点头,把册子合上:“继续办,每季报一次。”
开春之后袁盎奉旨出巡。他走的是河东、上党一路,轻车简从。到了安邑,没去郡衙,先往乡间走了一圈。田埂上几个老农正弯腰翻地,他站在田边看了半晌,走过去跟其中一个搭话。
“老人家,今年的田租,比去年少交了多少?”
老农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上下打量他:“你是上面来的?”
“从长安来。”
老农咧嘴笑了一下:“少了小一半。去年收的粮交了租,剩的不够吃到开春。今年能留够到秋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一片新开的荒田,“那边几块地从前没人种,今年开出来了。自家种的粮自家得,多收一斗是一斗。”
袁盎又问:“徭役呢?今年征了几回?”
老农想了想:“开春到现在,一回没征。往年这时候早被拉去修河堤了。今年听说朝廷下了令,农忙不许征人。里正挨家挨户说了,谁敢私调民力,去县里告他。”
袁盎在田边站了很久,把老农说的话一句一句记在随身带的竹片上。转身要走时,老农在后头喊了一句:“回去替我们谢一声皇帝。”
袁盎回头拱了拱手,没说话。出了村口上了车,他才把竹片交给随行的属吏:“记下来,安邑县赋税已减,农户有存粮,新垦荒田若干,报户部造册。徭役停征属实,乡里无擅自征调之事。”
属吏问:“大人,还去郡衙吗?”
“去。不去郡衙,怎么知道那帮官吏有没有阳奉阴违。”
到了郡衙,郡守带着一众属官迎出来,袁盎没接他的寒暄,直接要了户籍册和田亩账,坐在堂上翻看。翻到一半,他忽然问:“新垦的荒田,为什么没上册?”
郡守脸色变了一下:“回大人,那些地刚开出来,还没来得及丈量。”
“开春就垦的地,现在入夏了还没量?”袁盎把册子合上,“给你三天,量完上册。三天后我来复查。量不完,我写奏章的时候如实写。”
郡守躬着腰连声应诺。袁盎起身走了,留下属吏在郡衙盯着。出了城,属吏小声问:“大人,这个郡守是旧勋出身,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袁盎看了他一眼,“旧勋新臣,在律法面前一个样。他量不完地,我照样弹劾。”
相府里灌婴案头堆着各郡报上来的文册。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看到某郡报“徭役已减农忙停征”,提笔在旁批了“再查”搁下。看到另一郡报“闲散吏员已裁三成”,又批“列名造册送御史府复核”。
翻到一份报“新垦荒田数”的,他仔细看了看数字,提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递给属官:“这份转给贾谊,让他核一核跟减赋的数目对不对得上。”
管家进来添了两回茶,见他还在翻,低声劝了一句:“老爷,天晚了。”
灌婴抬头看了看窗外:“把这些发回去,让各郡限期回奏。办得好的照准,办得不实的,申屠嘉那里等着。”
管家端了盏新茶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老爷,周勃在绛邑那边,听说日子过得安生。前几日有个从河东来的商人,说绛邑今年收成不错,周勃把自家粮仓里的粮拿出来分给孤寡了。”
灌婴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了。”
秋收后各郡的奏报陆续到了。刘恒让内侍把几份报丰收的搁在案头,先把一份报某郡水灾的抽出来看了。上面写着冲毁田亩若干,地方已开仓赈济,请中枢拨粮补足。他批了“准”,又添了一句:“赈粮到前先借邻郡存粮,不得延误。”
搁下这份,他又拿起一份报“齐地秋收丰稔”的。报上写的是齐国临淄郡的收成,末尾照例是一句“齐王治下安顺”。他看了片刻,把奏报搁在案上。
内侍进来换灯油,见他坐着不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窗外秋风吹得檐角铜铃响了一阵,又静下来。他拿起笔在齐地那份奏报后面写了一个“阅”字,搁在一边,翻开了下一份。
入夜灌婴入宫奏事。两人对坐,灌婴把秋粮核计的数目报了一遍,末了顿了一下。“陛下,臣有一事。”
“说。”
“今岁各郡报上来的户口比去年多了两万户,垦田多了三成。臣在相府这些年,头一回见这样的账。”灌婴看着他,“往后的事,新臣担得起。臣想告老。”
刘恒没立刻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不急。今年过完再说。”
灌婴没再争,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恒已经拿起下一份奏章在看。殿里的烛火照着满案的文书,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