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王府后堂,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炭盆里烧着齐地特产的桑炭,烟气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刘章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份从长安传回来的邸报抄本。他把其中一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刘兴居从外面进来,解了氅衣递给侍从,在对面坐下。兄弟俩对看了一眼,刘兴居先开的口。“长安来的消息,你看了?”
“看了。”刘章把邸报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勃归藩之后,朝堂大换血。张苍掌官制,申屠嘉管纠察,袁盎巡四方,贾谊推新政。全是新面孔。”
刘兴居拿起邸报扫了两眼,搁下:“周勃那样的功劳,说下狱就下狱,说放就放。据称放回来之后连府里的护卫都散了。我前几日听一个从绛邑过来的商人说,周勃什么都不做,如今天天在院子里种菜。”
刘章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气。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刘兴居。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当初在长安拼了命诛诸吕,扶陛下登基。到如今,封赏迟迟不来,连提都没人提了。”
刘兴居的脸色沉了一下:“怎么没想过?我亲自杀诸吕,除伪少帝,一路上替他挡了多少事。如今呢?我在东牟那个封地,户不过三千,兵不过五百。朝中一个九卿的位子都没轮上。”
“所以你想怎么办?”刘章问。
刘兴居沉默了片刻:“兄长,我听说朝廷最近在议什么‘众建诸侯’。贾谊那篇策论,你看了没有?”
“看了。”刘章走回案前坐下,“朝廷不削我们的地,不减我们的爵,改一条承袭的规矩。藩王子嗣,不分嫡庶,人人分土封侯。说是恩泽宗室,其实就是拆我们的封地。一代分三四国,两代分七八国,三代之后,齐国就剩临淄一座城。”
刘兴居霍然抬头:“那跟削藩有什么两样?”
“比削藩还狠。”刘章端起茶喝了一口,“削藩你还能喊冤,还能上书抗辩。这个法子,朝廷说是为了宗室好,让所有刘氏子弟都有封地。你反对,就是跟自家子侄过不去。满朝文武谁替你说话?”
刘兴居不说话了,拳头攥紧了搁在膝上。
刘章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起,府里的甲士散掉一批,粮仓不再扩建。齐国这边,凡是有越制的地方,你自己回去也收拾收拾。别给长安留下把柄。”
“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刘章站起来,“陛下不着急。贾谊那篇策里点了齐地的名,也点了淮南。他先拿我们开刀,我们要是闹,就是给别人树靶子。忍着,等。”
寿春淮南王府,刘长把密报摔在案上,茶盏跳起来,水溅了一案。侍从站在廊下不敢进来,长史硬着头皮走进堂里,躬身立着。“大王。”
刘长背着手在堂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站住:“我要进京。我要当面问陛下,贾谊一个洛阳来的书生,凭什么一句话就要拆刘氏的封地。”
长史扑通跪下:“大王,去不得。您这时候进京,满朝文武盯着,一句话说错,御史台的奏本就递上去了。周勃的事才过去多久。”
“周勃是周勃,我是他兄弟。当年在宫里一起长大的,他还能把我怎样?”
“大王,”长史膝行两步,“正因为是兄弟,才更不能去。您去了,陛下见您,是叙私情还是论国事?叙私情,贾谊的策已经传遍朝野,陛下改不了。论国事,您是藩王,他是天子,当着满朝文武,您让陛下怎么答?您这一去,就是给朝廷递刀子。”
刘长站在堂中央,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一屁股坐回席上。长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半晌,刘长闷声说了一句:“把守军里那批新招的,先裁掉一半。甲械入库,粮仓的账重造一份,别留大数。”
长史应声退出去。刘长一个人坐在堂里,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嚼着茶叶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入秋后,长安陆续有藩王入朝述职。齐地来的是刘兴居,淮南刘长没来,派了一个宗室来的。两人前后脚到,住的不远,却没见面。述职的折子递上去,刘恒召见,问的是封地收成、百姓生计,不问兵甲,不提贾谊的策。刘兴居一一答了,退出来。
刘兴居回东牟的路上经过临淄,在刘章府上住了一夜。兄弟俩关着门说话,刘兴居把长安的见闻说了一遍。
“陛下问的全是收成、户口、赋税。一句兵甲都没提。”
刘章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他越不提,我心里越没底。”
“那怎么办?”
“等。”刘章说,“贾谊的策已经定了,只是没下诏。我们不闹,他就慢慢来。我们一闹,正好给他由头。”
刘兴居点点头,没再问。第二天一早走了,刘章送到府门口,看着车马消失在官道上,转身回府,吩咐管家把后院的马厩再清一批出去。
长安未央宫,夜深了。刘恒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图上齐地辽阔,淮南富庶,其余诸藩星罗棋布。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齐地缓缓划到淮南,停在淮南王封地的边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代地。那年薄昭从长安回来,带了一封信,信是周勃写的,说诸吕已灭请他速速入京。
那时候他身边只有宋昌、张武几个人,代地偏远消息闭塞,不知道长安城里谁在做主。他派薄昭先行,又让宋昌与自己同车,一路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如今坐在这未央宫里看天下舆图,比当年在代地看边陲地图辽阔得多,肩上的分量也重得多。
回到案前,宋昌前几日递的奏报搁在案角,说的是南北军秋操的事。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回去,提笔在舆图副本上,用朱笔在齐地和淮南两处各画了一个小圈。
放下笔时,内侍进来添灯油,见他站着不动,轻声退了出去。刘恒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对着舆图,又像是自言自语:“兄弟归兄弟,社稷归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