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藩暗中整备的风声，到底还是漏了。没有公文，没有驿报，就是来往的商人闲聊时随口提了几句，跑腿的吏卒路上说了两句，赶路的旅人茶摊上搭了几句话，一点点飘出济北边境，散到了山东各藩国。
刘兴居做事确实小心。可几百个死士天天操练，山里坞堡囤粮，铁匠夜里叮叮当当打甲，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寻常当官的看不出来，但那些在封地里坐了十几年的藩王们，对这种事嗅觉灵敏得很。
自从三齐被拆了以后，山东这块地面上藩国多得跟棋子似的。胶东、淄川、济南、梁、燕，一个个封地巴掌大，根基浅。以前齐国七郡连成一片的时候，谁敢小看东方？现在被一刀劈成三块，这些小藩拿什么跟朝廷抗？
刘恒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策略，大国拆碎，小国再分，代代沿袭，传到孙子那辈连个兵都养不起，只能领份俸禄混日子。诸王心里都清楚，拆齐国只是个开头，今天对功劳最大的齐系下手，明天就能对任何人动刀。
以前各藩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济北要动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的心思都不一样了。
为了躲开朝廷耳目，没人敢公开派使者。所有联络全走民间小路。心腹乔装成卖货的、采药的、走方郎中，揣着隐秘口信，在各藩之间转来转去。
胶东王刘雄在府里收到一卷薄绢，是他家令田博从济北辗转带回来的。绢上没写字，全靠田博口头转述：刘兴居在整备甲兵，收拢旧部，囤积粮草。
刘雄把绢卷放在案上，半天没说话。他想起以前齐国还在的时候，东方诸藩好歹有个撑腰的。现在齐国没了，山东地面上全是一盘散沙似的小国，谁也帮不了谁。
他那个胶东国户口不到一万户，守军没多少，府库空得能听见回音。这些年他规规矩矩，可朝廷核查吏兵的诏令还是年年往他这儿送。他有时候想，就算自己什么错都不犯，朝廷要拆他也就是一道诏书的事。
他把田博叫进来，低声吩咐：派人去济北问个好，别带文书，口头说就行。留心济北防务动静，把兵马粮草底细摸清楚，每天回来报。就你我知道，其他人一个字不许提。
田博点了点头，连夜换了身粗布衣裳，跟着商队出了境。
淄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也差不多同时派了心腹往济北跑。淄川派了郎中郑直，济南派了谒者梁安。各藩默契得很，没人把这事往长安报。去告密等于自己断自己的路。刘兴居要是败了，朝廷肯定借机把山东翻个底朝天。刘兴居要是成了，第一个被记恨的就是告密的人。闭嘴，是最稳的选择。
几天之内，山东各藩密使陆续到了济北。这些人互相不碰面，各自挑偏僻时辰进府，到西侧偏院见刘兴居和齐朔。
有个来自淄川的密使，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济北王府西侧的偏院里，灯火昏暗，甲片碰擦的声音从后院隐隐传过来。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铁器相击的声响。回去以后他跟刘贤说了一句话：济北已经准备了。刘贤听了，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人直说起兵相助，话都绕弯子，暗地里表达一个意思：大家是一头的。
齐朔接待每一个来的人，只跟人讲朝廷削藩的规矩，讲诸藩之间的利害关系，不主动邀人起兵，不给人许诺，让各藩自己琢磨。
刘兴居偶尔露个面，说话平和，只提齐系宗室的遭遇。他心里清楚这些藩王在想什么。都想看别人先动手，自己坐收渔利，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密使们回去之后，各藩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用明说的默契。彼此开始互通消息，中枢有什么动向、济北准备到什么程度了、各地官府在干什么，全都互相通气。谁家收到中枢调兵的令，谁家在核查户口和兵甲，谁家府库被查了，全部共享。
诸王表面上还是老样子。上朝述职、进贡请安，规规矩矩。私底下各藩都在悄悄整肃防务，收拢兵马粮草，中枢的新政能拖就拖，全都等着局势变化。
他们心里打的算盘都一样。刘兴居要是干成了，就能把削藩的势头压下去。就算败了，仗也只打在济北一地，其他藩国可以袖手旁观。
淮南王刘长，坐拥江淮那片好地方，兵精粮足，是天下数得着的强藩。这人脾气大，仗着自己是帝室血亲，做事经常越过规矩。齐国被拆了之后，刘长就一直在提防，心里明白下一个就轮到淮南。这几年他收敛了不少，暗地里一直在攒实力，只是苦于没有盟友，不敢一个人先动。
济北要起事的消息传到淮南，刘长没犹豫，直接派了最信任的侍卫统领雷被，带着私信和礼物，日夜不停地往济北赶。
雷被跟着刘长多年，做事稳当，嘴严。他一路避开官道驿站，专走山野小路，不跟任何官府的人打交道，悄无声息地进了济北王城。
夜里偏院的灯亮着，刘兴居亲自见了这个淮南来的使者。
雷被躬身行礼，低声转述刘长的话：我王说，朝廷拆齐地，就是要让宗室全变成软柿子。今天齐地裂了，明天淮南就危险，天下藩国一个都跑不了。济北要是举起旗来，淮南一定找机会动手。关中兵马往东来镇压，淮南就出兵牵制，把兵力分散开，绝不让济北一个人扛。
刘兴居听了，眼底那层沉色松动了一些。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山东那些小藩只想看热闹，只有刘长手里真有实力，愿意真刀真枪地帮忙。这才是他等了这么久的东西。
他让雷被凑近些，低声回话：替我谢谢淮南王。咱们都是被架着脖子的人。等我这边准备妥当，定下日子，立刻通知淮南。到时候两边呼应，一起破这个局。
雷被把话记牢，当夜就悄悄回淮南了。
从那以后，济北和淮南两处强藩暗地里结成了同盟。山东那一堆小藩围在旁边观望，暗地里附和，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合围长安的力量。
齐朔听说淮南搭上了线，跟刘兴居说：淮南兵强粮足，位置在江淮，能直接牵制南边和关中的兵力。有他们呼应，咱们就不是孤军。那些小藩看着散，其实心都向着咱们。朝廷削藩这么干下去，宗室的人心早就丢了。
刘兴居微微点了点头。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偏院里，桌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山东地图，是用几张零散的绢片拼起来的。他拿手指沿着济北的位置往东划，划过胶东、淄川、济南，又往南点到淮南。手指在淮南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烛火晃着，照在他脸上，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