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王府里的筹备一刻不停,城外坞堡的士兵天天操练,山里仓库的粮草越堆越多。刘兴居一连几天守在王府,处理私兵整编、联络各路藩王的事,心里越来越笃定。
长安那边不断下赏赐的诏书,优待山东各藩王,放松各地管控。刘兴居越看越觉得朝廷不过如此,认定刘恒只顾享受眼前太平,看不到东边正在酝酿的变局。
没事的时候,刘兴居经常一个人待在王府安静的房间里,拿出一件珍藏多年的旧东西。那是当年铲除吕氏的时候,他贴身穿的半片残破铠甲。甲片表面斑驳发黑,到处都是刀砍箭射留下的痕迹。
手指摸过铠甲上凹凸的伤痕,当年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那时候吕氏把持朝政,刘家江山眼看保不住。各地宗室王爷全都关起封地大门自保,朝中老臣害怕惹祸,没人敢站出来对抗吕氏。
哥哥刘章率先动手,在皇宫里杀掉吕产,震慑住禁军。他紧跟着四处奔走,在皇宫内外维持秩序,收拢零散的守卫,清理吕氏剩下的党羽。
如果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内外配合,刘恒坐不上皇位。每次想起这段往事,刘兴居心里的怒火就压不下去。他一直认定,刘家江山能保住,刘恒的皇位能坐稳,一多半的功劳是他们兄弟挣下来的。
可大功告成之后,结局让人寒心。刘恒登基掌权之后,忌惮齐地宗室势力太强,刻意压低封赏,拆分齐国原本的地盘。哥哥刘襄心里憋屈,年纪不大就病逝,刘章立下头功,最后只分到城阳一小块封地,一辈子被猜忌打压,郁郁而终。
他自己拼死出力,到头来只拿到济北这片贫瘠的土地,地盘小,人口少,物产匮乏。名义上是藩王,其实只是个空名头,大大小小的事都受朝廷限制,这么多年他一直忍让,换来的不是信任和优待,是一轮接一轮的提防和削弱。
一天深夜,齐朔到静室见他。两个人坐在灯下,没有处理公文,只聊过去的功劳,分析现在的局势。
齐朔压低声音,王爷当年带人平定皇宫之乱,迎接代王入主长安,保住汉朝江山。这样大的功劳,本该分到大片国土,世代传承。如今却困在这片贫瘠封地,被普通大臣牵制,被皇帝猜忌,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刘兴居手里攥着那片残甲,沉默很久,低声开口。我以前还抱着一丝希望,只想安安稳稳守好封地,等着朝廷体恤。总觉得功劳是非自有公论,公道早晚能落到我身上。现在才明白,全是我一厢情愿。
齐朔顺着话继续劝说。皇帝出身偏远边地,心思深沉,天生就爱猜忌。只要是立下大功、势力强大的藩臣,都会被他提防。周勃稳定江山,还有拥立皇帝的大功,尚且多次被贬,关进大牢。何况王爷在宗室里声望很高,本来就不会被朝廷接纳。
陛下推行仁政,安抚百姓,只是稳固皇权的手段。善待官吏民众,只是收拢人心。拆分藩国、削弱宗室,目的就是把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里。表面宽厚圣明,其实就是薄情寡义,忌惮所有功劳大的人。
这一番话,彻底解开刘兴居心里积攒多年的心结。所有的忍让、退让、期盼,全都变成一场空。他慢慢认定,刘恒没有容人的气量,也不会感念他们的付出。当年兄弟二人拼命效忠,到头来只是替别人做嫁衣。
刘兴居抬起头,眼里再也没有半点犹豫。我们兄弟拼命保全下来的江山,不该全部归他一个人。原本属于我们的封地和权力,全都被他拆分夺走。我安分守规矩,最后落得兄弟离世,家业被毁。与其坐着等死,重走兄长的老路,不如起兵拼一把。
齐朔见他已经下定决心,继续帮他分析取胜的机会。现在朝堂上下都觉得天下太平,百官完全没有备战的想法。山东各路藩王私下结成同盟,全都不满削藩政策。淮南王手握重兵,已经答应看准时机响应。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王爷这边。一旦举起义旗,齐地旧部一定会纷纷赶来投奔》”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很多地方州县官员原本就是齐国旧臣,大概率会倒戈。到时候各地诸侯一同起兵,南北互相呼应,关中朝廷一定会疲于应付。王爷当年平定动乱,名望很高,只要击溃京城禁军,就能掌控中原,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基业。
这些想法一点点填满刘兴居的内心。认定自己本该拥有大片封地,身居高位,现在窘迫的处境,全都是刘恒刻意打压造成的。
王府里一众将领和下属,见王爷心意已定,纷纷上前请命,催促尽早定下起兵日期,整顿军队待命。大家筹备这么久,兵器铠甲已经备齐,粮草储备充足,精锐死士坚持训练,早就等着出兵的那天。
刘兴居看着在场众人。我本来不想挑起战乱,只想保住祖宗基业。朝廷亏待功臣,一次次削减封地,步步紧逼,不给我们留活路。我这次行动,不是造反,只是讨回公道,恢复齐地宗室的基业。
他每天召集心腹将领,细化起兵的各项安排,敲定出兵路线。一边派人快马送信联络淮南,告诉对方这边已经准备妥当,等到约定时间,南北一起起兵。另一边传令山东各个藩国,让他们悄悄整顿军队,等候号令,伺机响应。
未央宫偏殿,刘恒翻看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宋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济北那边最新情况。济北王日夜谋划起兵,联络诸侯的频率越来越高。王府上下都在讨论攻打长安、收复齐地,反叛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刘恒手指轻轻敲击桌案。人一旦被执念困住,很难清醒。他觉得自己功劳巨大,埋怨我亏待他,却不懂江山稳固,不能只算私人功劳。天下是刘氏共同的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
刘恒对这些事门儿清。那个人陷在过去的功绩里,执念太深,被私欲裹挟,又被旁人的话蛊惑,看不清天下大势。如今汉朝刚刚稳定,百姓渴望安宁,各个藩王优先自保,没人真心愿意挑起战火。那些说好一起响应的诸侯,未必真会动。
贾谊站在旁边开口。藩王仗着功劳变得骄狂,凭着一点势力滋生妄想,属于自取灭亡。现在他心智狂热,行事张扬,反叛的证据摆在明面上,天下人都能分清是非。朝廷之后出兵讨伐,名正言顺。
刘恒轻轻点头,下达命令,让边境将领继续隐忍,隐藏兵力,不去惊扰济北,任由他继续筹备。只需要牢牢守住各处要塞,卡住他出兵的通道,等他全军出动之后,再合围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