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刚刚起兵那阵，接连拿下北疆几座小城，势头看着挡不住。山东那些势力弱小的藩王当时暗自动心，互相派信使往来，默许刘兴居举兵，盼着他能打破朝廷拆分藩国的安排。
那时候所有人都埋怨刘恒削减封地、压制宗室，心里早就憋着气，只是碍于身份不敢率先起兵，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济北王身上。
诸王原本判断，朝廷多年休养生息，很少动用大军，禁军的作战能力早已荒废。刘兴居一旦起兵，再加上各地诸侯南北配合，定能逼迫朝廷收回削弱藩镇的政令。可当这支真正的朝廷大军出现在眼前，他们才看清，汉室根基远比自己想的稳。
胶东王府的密室之中，刘雄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探子刚刚送回来的情报。探子描述大军行进的模样，灌婴坐镇中军，调度有条有理，沿途州县主动迎接官军，没人敢站在叛军一边。
刘雄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封地狭小，兵马不多，府库储备单薄。先前敢暗中附和济北，只是赌朝廷没法快速平定战乱，各路藩王可以抱团自保。如今亲眼见识官军威势，心里的赌注瞬间崩塌。
他叫来心腹信使，当面交代。从此切断和济北所有来往，从前的密信全部烧毁，一点都不能留下。王府上下，谁再提支援济北、串联诸侯，立刻处死。
信使躬身领命，马上回去销毁文书，切断联络渠道。刘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弱小藩王想保住宗族，只能安分守己。济北赢了几场小仗就骄傲轻敌，孤军深入，本来就很难取胜，现在对上朝廷主力，败局已定。贸然掺和进去，只会招来灭族之祸。
淄川、济南、城阳几处藩王，想法和胶东王没有差别。短短几天之内，山东各藩全部关闭城门，禁止信使出入。原本穿梭在山野传递消息的密探全部召回，私下募集的乡勇也悄悄解散。
一众小藩闭门自保尚且在意料之中，最让刘兴居落空的，是淮南王刘长背弃约定。
起兵之前，刘长曾经派心腹密使前往济北，亲口许诺南北呼应，找准时机出兵牵制关中兵力，分担济北的压力。当时许诺得十分干脆，也是刘兴居下定决心起兵的底气。在他看来，淮南疆域广阔，兵马充足，粮草储备丰厚，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只要刘长出兵，就能拖住朝廷大半军队，自己在北疆从容推进。
刘兴居起兵率军南下之后，立刻派出快马赶往淮南送信，请刘长按照约定出兵，两面夹击中原，形成南北合围。信使日夜赶路，顺利抵达淮南王城，呈上密信。
刘长看完密信，独自在王府坐了很久，心里反复掂量。他一向骄横自负，不满刘恒削弱藩地的策略，确实想借着这次机会改变朝廷格局。但听说灌婴亲自带领数十万精锐北上，沿途州县主动归附，叛军已经陷入孤立，心里的野心很快被恐惧压住。
若是济北势头强盛，他顺势出兵，可以坐收好处，拿到更多封地与权位。现在济北孤军在前，败象慢慢显露，贸然出兵就是和整个朝廷对抗，背上谋逆罪名，淮南几代积累的基业都会毁掉。
反复掂量之后，刘长心里的盟约念头彻底打消。他闭门不见济北信使，既不回信，也不派人捎话，任由信使滞留在淮南驿站，置之不理。
几天之后，刘长下达命令，淮南境内兵马全部回营，严守边境关口，不许一兵一卒走出封国，禁止将领私下谈论战事、联络其他藩王。淮南全境封闭边境，闭门守土，装作从来没有和济北定下盟约，眼睁睁看着济北独自抵挡朝廷大军。
滞留在淮南的济北信使久等没有消息，察觉局势已经变化，不敢继续停留，只能动身返回北疆，如实回去禀报。
北疆济北中军大营，刘兴居还在日夜筹划南下进军，满心等着诸侯响应、淮南出兵，撕开中原防线。信使风尘仆仆赶回，进帐禀报各路藩王的动向。山东诸王全都关闭封国，断绝往来，没有一家出兵。淮南王不肯接见信使，按兵不动，从前的盟约，已经作废。
短短几句话传到耳中，刘兴居站在营帐里，沉默许久。
他不是不知道诸王胆小观望，只是心底不愿意接受。自己起兵，是为宗室争取生存空间，打破削藩的局面。他本以为宗室会同心对抗朝廷，结果想错了。
齐朔站在一旁。诸王只想着保全自身。只敢在暗中附和，不敢正面上阵。如今官军压境，人人退缩，宗室联盟已经溃散。我军再也没有外援，彻彻底底成了孤军。
刘兴居紧紧攥起拳头，心中满是愤懑。往日互相通信、倾诉委屈、约定抱团自保的画面还在眼前，诸王口中的誓言，此刻全都变成空话。他心里清楚，所谓宗室同盟，就是谁有利就依附谁。
他心里怒火翻腾，却没有任何补救办法。各个藩国各自独立，人心不一，没人能逼迫他们出兵支援。刘长手握强藩背弃承诺，也没有办法追责。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营帐哗哗作响，军营里的士气越发低落。士兵陆续听到诸侯观望、无人来援的消息，之前一心贪功求利的心思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清楚处境凶险，前方几十万朝廷精锐步步逼近，后方没有援军，孤军困在北疆，进退全是危险。军营里私下议论不断，想要逃跑、投降汉室的想法，在底层士兵之间悄悄蔓延。本来就粮草短缺、军纪松散的叛军，情况越来越糟。
齐朔再次上前劝谏。王爷，现在外援断绝，军心动荡，不能贸然南下。应当立刻收兵，退回济北封地，依托城池固守，暂时避开官军锋芒。等局势出现变化，再做打算。
刘兴居沉默不语。退回封地，等于坐实谋逆罪名，困守城池被动挨打，再也没有翻盘机会。继续南下，就是以一支孤军对抗天下精锐，取胜希望渺茫。进退两难。他一辈子放不下当年拥立的功劳，不愿就此落败，不愿被诸王背弃，被朝廷压制。越是孤立无援，越生出拼死一搏的念头。
不必退守。刘兴居缓缓开口，我本来就不指望旁人成全。诸王贪生怕死固守封地，就让他们苟安。我麾下将士，都是自愿随我起事之人，孤军死战，未必不能寻得破局之机。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慌乱，传令各营整顿兵马，安抚士卒，依旧准备向南进军。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之前的骄傲自信，只剩一股执念勉强支撑。
各路藩王闭门观望的情况，全部被沿途密探送到北伐中军大营。
灌婴听完禀报，神色平静，对着身边将领说道。藩王割据，各怀私心，从来不会有长久同盟。济北王想要联合宗室对抗中枢，本就是痴心妄想。如今外援全部断绝，军心溃散，平定叛军就在短时间之内。
说完，传令全军加快行军，收紧南北合围防线，不给刘兴居半点喘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