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狂暴的气浪将刚冲进门的几名夜枭直接掀翻。
沾满火油的猎犬成了巨大的火球，凄厉地惨叫着撞进人群，瞬间点燃了最前方的三人。
贺兰辞被热浪推得狠狠撞在货架上。他没有去管身上卷起的火苗，反手抓起脚边那个鼓囊囊的防潮牛皮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远离火心的窗台方向狠狠抛去。
那是户部专门存放机密卷宗的特制防潮袋，表面还印着内库的红戳。
“母本在那！”副手尖叫一声。几名夜枭本能地放弃了贺兰辞，疯狗般朝半空中的牛皮袋扑去。
只有薄九寂没管袋子。
他死死盯着贺兰辞，眼里全是野兽般的狂热。王福海的死令是活捉，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他拔出短刀，踩着燃烧的断木，直扑贺兰辞面门。
就在他高高跃起的瞬间，横梁上方囤积的几只备用火油罐受热炸裂。
漫天黑雨淋头浇下。
薄九寂瞳孔骤缩。在火油接触到他头顶的刹那，他左手猛地往后一抓，将那名断臂副手死死扯到自己身前。
“头儿——”
爆燃的蓝火瞬间吞没副手。
薄九寂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出门外，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滚。他拿人肉盾牌逃过了被烧成黑炭的命运，但脸侧的面罩早已熔化。皮肉翻卷，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更致命的是，极致的高温直接灼穿了他的鼻腔黏膜。那条引以为傲、能分辨百种微弱气味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枯死。
火海深处。
贺兰辞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已经被火龙包裹。他没看窗边被夜枭拼死抢出的牛皮袋——那里头装的，全是户部历年的废旧马料账。
真正的朱砂母本，就在他身后的暗格底，早被最猛烈的底火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门外惨嚎的薄九寂，看着轰然坍塌的库房房梁，扯了扯焦裂的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
九流隐市，悬壶居。
空气里浓重的药苦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戚银雪坐在柜台后，心情出奇的好。
她刚蘸饱了墨，在一张云纹信笺上落笔。
“严公鉴：浮生阁贼人已入死局。夜枭循香索迹，定叫其片甲不留。商会封杀之功，妾身亦有微劳。那十倍尾款，还望严公按约支兑……”
吹干墨迹，她将信纸折叠，仔细塞进信封。
外头隐隐传来更夫惊恐的敲锣声：“走水啦！户部走水啦——”
戚银雪眼皮都没抬一下。户部走水关她一个黑市大夫什么事？只要严崇鹤的尾款一到，这九流隐市的高端药材买卖，就全捏在她一个人手里了。
她把信封压在镇纸下，端起茶盏。
“砰！”
沉重的紫檀木大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轰开，门栓断裂，木屑四溅。
戚银雪手一抖，热茶洒了半身。她猛地站起：“什么人敢在悬壶居撒野！”
一袭白衣的沈清姝跨入门槛。
她身后，十二名黑衣暗卫鱼贯而入。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重的红漆木箱。
“砰！砰！砰！”
沉重的木箱被依次砸在悬壶居的青石大堂上。地砖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暗卫上前，齐刷刷掀开箱盖。
没有刀剑，只有满满十二箱、码放得没有一丝缝隙的雪花现银。刺目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药铺，与空气中浑浊的血腥味撞出一种极度荒诞的反差。
悬壶居的伙计们全看傻了。有人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戚银雪死死盯着那些银子，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戚银雪冷笑，“浮生阁穷途末路，打算拿这些银子来买命了？可惜，严老板的封杀令已经下了。这隐市里，没人敢卖一根药草给你。”
沈清姝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走到柜台前，用一种核对账目般毫无起伏的冰冷语调开口：“悬壶居上下伙计一十六人，坐堂大夫三名。每人去账房领五百两遣散费，一炷香内，滚出这条街。”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五百两，那是一个伙计干半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立刻有两个伙计眼神微动，脚步悄悄往账房方向挪去。
“我看谁敢！”戚银雪尖叫出声，一把抓过桌上的算盘狠狠砸向地面，“我是严老板亲自保的人！这悬壶居是商会的地盘！你们今天敢拿她的钱，明天就得被严老板沉了陵江！”
伙计们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眼中透出畏惧。严崇鹤的名字，在京城商界就是一块铁板。
沈清姝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这京城的命，确实得拿金子称。”沈清姝缓缓抬起手，将一张薄薄的纸片拍在戚银雪面前的柜台上，“但你的命，如今一文不值。”
戚银雪低头。
看清那张纸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是她刚刚才派心腹送出去的信。写给严崇鹤的勒索信原件。一模一样的云纹信笺，一模一样的字迹。
“你……”戚银雪嘴唇发颤，猛地退后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严崇鹤还在等你的捷报。可惜，你的送信人连这条街都没走出去。”沈清姝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敲了一下，“两头通吃？你以为夜枭和严崇鹤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瞎子？”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些缩在墙角的伙计和坐堂大夫。
“你们老板娘已经把严崇鹤和夜枭都卖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伙计们再不看戚银雪一眼，发疯一样扑向那几个装满银子的木箱，抓起大把的银锭就往怀里揣，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大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偌大的悬壶居空空荡荡。
戚银雪死死抓着柜台边缘，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痕。
“你不能动我……”她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姝身后的暗卫，“夜枭……夜枭的人就在附近！我给他们送了定位的香粉，薄九寂马上就会带人过来！”
京城地下一处隐秘的暗阁里。
浓重的金创药味也压不住焦肉的臭气。
薄九寂躺在木板床上，半边脸包着渗血的白布。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下属。
“没抢出来？”他的声音像破漏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火势太大……那小子抛出来的牛皮袋里，全是旧账。”下属浑身发抖，“真账册应该在火底，全烧没了。”
薄九寂猛地咳嗽起来，扯动了脸上的烧伤，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他没有去摸脸，只是死死揪着床单。
“香呢……”他挤出两个字。
下属咽了口唾沫：“我们追着最浓的香味找到了源头……是一条死狗。上面绑着悬壶居的药包纸。”
空气瞬间凝固。
薄九寂僵住了。
他追踪了半辈子的直觉，最后被一条流浪狗带进了火场。他废了一张脸，废了鼻子，废了半队精锐，只是因为一个毒医给的假情报？
极致的屈辱瞬间冲破了他的理智。
“戚银雪……”薄九寂猛地坐直身子，仅剩的独眼迸射出恶鬼般的杀意，“把那个贱人给我剁了！挑断她的脚筋！”
两名黑衣杀手领命，如幽灵般掠出暗阁。
隐市街头。
戚银雪被两名暗卫像拖死物一样拖出悬壶居，随手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悬壶居地契已交接。”暗卫转身复命。
戚银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着沈清姝的背影，眼里满是怨毒与恐惧。她想爬起来去求严崇鹤，去求夜枭。
就在她刚用手撑起上半身的瞬间。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巷子深处掠出。
没有废话，没有盘问。
一道寒光闪过。
“啊——！”
戚银雪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她的右脚脚踝处，皮肉瞬间绽开，猩红的鲜血呈喷射状泼在青石板上。脚筋被生生挑断。
夜枭的杀手一击得手，毫不留恋，瞬间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戚银雪在地上疯狂打滚，绝望地捂着不停喷血的脚腕。
失去夜枭庇护，又彻底得罪了浮生阁，她引以为傲的毒医手段，在此刻连替自己止血都做不到。
沈清姝站在悬壶居的台阶上。
街巷里，戚银雪的惨叫声回荡不休。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大堂，与地上散落的几枚白银混杂在一起。
沈清姝冷漠地转过身，将那封勒索信凑近旁边的油灯。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云纹信笺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没有波澜的眼底。
她很平静。这种平静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但看着跳动的火苗，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半个时辰前的一幕。那冲天的烈焰，那扇轰然倒塌的铁木大门，以及贺兰辞在火海中回头时，那个释然得几乎残酷的笑。
那个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透过她那层冰冷的理智铠甲，毫无预兆地烫在了她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