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排空荡荡的木架。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假的……那是我们的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尖叫，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瞬间崩断，血丝渗进木纹里。
这一声尖叫，彻底扯断了人群最后的一丝理智。
恐惧与绝望瞬间发酵成最原始的暴力。人潮像决堤的黑水，猛地向前挤压。厚重的门槛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严崇鹤被逼到了紫檀木案的后方，后背死死贴着多宝阁。他的面皮剧烈抽搐着，看着那些失去理智、如野兽般扑上来的面孔，心底的恐惧彻底化为了疯狂的杀意。
“拔刀！给我杀！”严崇鹤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擅闯大堂者，按谋逆论！格杀勿论！”
三十名重装护院同时抽出腰间的精钢砍刀。
前排的护院没有半点犹豫，刀锋对准最先挤进来的几个流民，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鲜血如破裂的皮囊般喷涌而出，溅在青砖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大堂内炸开，几个被开膛破肚的流民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在脚下。
护院总管是个从边关退下来的悍卒，他一脚踹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举起带血的厚背刀，准备带领护院结阵往前推进，将这群暴民绞碎在门槛外。
就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
一抹灰白色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护院阵型的侧后方阴影中亮起。
太快了。护院总管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紧接着，他眼前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一具穿着重甲的无头躯体站在原地，脖腔里正喷出刺目的血柱——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砰”的一声闷响，头颅滚落在水洼里。
护院们的阵型瞬间大乱。
燕危甩了甩快刀上的血珠，踩过总管的尸体。他那身粗布短打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衣摆一滴滴砸在地上。
被沈清姝用天量汇票砸碎了武道尊严后，这只黑道上最狂妄的快刀，已经彻底倒戈。
“燕危！你疯了？！”几名护院惊恐地大吼。
燕危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反向切入护院的阵型。刀锋摩擦骨骼的刺耳声不绝于耳，不过眨眼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物理防线被他从内部彻底撕烂。
大堂的通道被打通，暴民踏过护院的尸体，犹如蝗虫般向着后院冲去。
燕危没有理会周遭的混乱。他提着一把从总管身上扯下的黄铜钥匙，径直走向站在大堂角落的沈清姝。
在距离沈清姝十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燕危单膝跪地，将那串沾满鲜血的后院核心私库钥匙高高举过头顶。他仰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透着一种渴望被奖赏的病态狂热。他死死盯着沈清姝那张苍白且没有表情的脸，像是在献上自己最得意的猎物。
沈清姝垂下眼眸，视线甚至没有在他举起的钥匙上停留超过一息。
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漠地转过身。楚天阔冷着脸跨前一步，魁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燕危那放肆且逾矩的视线。
后院，核心密室。
沉重的石门紧闭，外面的喊杀声听起来有些发闷。
裘如海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两个心腹太监，将三个半人高的沉香木箱搬上一辆特制的铁皮推车。那里面装的，不仅有魏兰舟变卖皇家重宝换来的夺嫡暗金，还有一个带有苦药异香的三房账匣。
“快点！前头顶不住了！”裘如海手里死死攥着那面代表内库最高权限的纯金令牌，肥胖的身躯不住地发抖，“装完从后门地道走！”
房梁的阴影中，段墨尘像一只没有体温的蝙蝠，静静地倒挂着。
他冷眼看着下方的忙碌，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拨。就在两个太监转身去抓推车把手的瞬间，两枚暗灰色的铁蒺藜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
两声极轻的闷响。两个太监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裘如海猛地回过头。还没等他看清状况，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躯栽倒下去，压翻了一个木架。
段墨尘轻巧地落地。密室角落的石砖无声地滑开，几名暗网精锐从地道中钻出。他们手里抬着三个无论材质、大小还是划痕都与真箱一模一样的沉香木箱。
木箱里装满了重量相等的废铁块。
没有多余的交流，五息之内，偷天换日。
段墨尘提起装满皇家暗金与机密账匣的真箱，迅速退入地道。在石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刻，他指尖弹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劲风，精准地打在裘如海的穴道上。
“轰隆！”
后院的月亮门被数百名暴民硬生生推倒，扬起漫天尘土。
裘如海正好在此刻转醒。他迷茫地甩了甩脑袋，视线刚一聚焦，就看到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太监正在卷走最后一笔现银！那是我们的命钱！”
一道尖锐且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假山后的暗处传来。苏无瑕刻意改变了声线，用最简短的话语，直接引爆了全场。
成千上万道目光，死死钉在了裘如海以及他身后的三个木箱上。
恐慌中，裘如海本能地死死抱住那个装满废铁的木箱，一手高高举起那面纯金打造的腰牌。
“咱家是内宫特使！这是皇家内库的银子！”裘如海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试图用平日里无往不利的皇权来压制这群草民，“谁敢上前一步，按谋逆论处！诛九族！”
往日里，只要这块牌子一出，京城的商贾都会吓得磕头。
但此刻，没有人下跪。人群中，一个断了胳膊的铁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皇家的钱？那都是吸我们的血换来的！”
高墙之上，冷风卷起萧璟渊玄色的衣角。
沈清姝站在他身侧，冷眼俯瞰着下方被堵在死角的特使，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怎么还会去跪拜剥削他们的那张皇榜？”
下方的局势彻底失控。暴民们像狼群一样扑了上去。
“别过来！都别过来！”裘如海崩溃了。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胡乱地砸向人群，“给你们！都给你们！”
木匣在半空中散开，几串流光溢彩的东海珍珠和几块打碎的红珊瑚碎片散落一地。那是他刚才在钱庄私库里顺手牵羊的内宫贡品。
这刺目的财富，彻底点燃了百姓眼底的疯狂。
“打死这阉狗！”
人潮犹如愤怒的洪流，瞬间将裘如海淹没。没有惨叫，只有愤怒的拳脚、沉重的木棍、沾满泥浆的皮靴，无情地踩踏着那具肥胖的躯体。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长春宫。
魏兰舟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翡翠佛珠。她在等，等裘如海把那笔翻了倍的庞大资金运回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
一个满脸泪水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汇通……汇通钱庄倒了！暴民冲进后院，裘公公被活活踩成了肉泥！您的那笔钱……没了！”
“啪。”
翡翠佛珠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魏兰舟猛地站起身，只觉得脑中发出一声巨响，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那五万两私银，加上抵押太后御赐重宝换来的天量暗金，她所有的赌注，竟然化为乌有？
“这不可能……”她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口急血涌上喉咙，魏兰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重重地栽倒在地。
视线切回被洗劫一空的汇通钱庄后院。
暴民们已经散去。青砖地上，残肢断臂与碎落的废铁块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与贪婪的腥味。
墙角那滩看不出人形的肉泥中，只剩下那面沾满污血的纯金腰牌，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那笔足以撼动大靖朝局的庞大财富，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彻底消失在幽暗的地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