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两过桥。三分利，期限三日。”
沈清姝将一叠用红绳捆紧的地契推过紫檀木桌面。
内堂里光线昏暗，廉价的熏香掩盖不住长街上飘来的泥腥味。沈清姝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罗裙，发髻草草挽着。右肩的剑伤藏在衣料下，因为下车的动作隐隐往外渗着血丝，将粗布染出一块暗斑。
贺西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被他盘得咔嗒作响。他眼皮都没抬，目光在“一千万”这个数字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姝那张苍白的脸上。
“三分利？”贺西洲笑了一声，手指猛地一拨，算盘珠子撞出刺耳的脆响，“沈老板，你那浮生阁的正门，这会儿正被那些酸儒拿烂菜叶子糊着呢。你顶着这身行头从后门溜出来，来我这地下钱庄讨活路，还敢跟我谈三分利？”
“那是我的事。”沈清姝的声音干冷，“这叠地契，是江南十二处布庄和八处铁矿的实契。抵你一千万两现银，绰绰有余。”
贺西洲直起身抓起地契，粗短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挲。
“好东西。”他把地契往桌上一拍，“但沈老板，我汇盈银号的钱，不是用来做善事的。一千万两现银，你要抽干我三个分号的底子。我给你。但利息，不是三分。”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是三十倍高利。三日后，连本带利，你得还我一千三百万两。”
沈清姝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微微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粗布裙子的纹理中。这是一个极符合落魄商女面临高利贷时的恐慌反应。但她低垂的眼底，却冷得像一口枯井。
“三百万两利息。”她咬着牙，声音开始发紧，“贺老板，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就叫趁火打劫了？”贺西洲大笑起来，脸上的横肉跟着抖动。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掌柜，“去，告诉底下三个分号的护院打手，这两天把刀磨快点。三日后，要是沈老板拿不出钱，咱们就直接去浮生阁的总铺收铺子。”
掌柜阴笑着应了一声。
贺西洲再次看向沈清姝，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淫邪。
“不过嘛，我看沈老板如今这副模样，也是楚楚可怜。我贺某人是个讲究人，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盒，随手扔在桌面上。
圆盒盖子没扣紧，散开一股极其廉价的青楼脂粉气，甜腻得让人作呕。
“死契上，再加一条。”贺西洲指了指那盒胭脂，“三日后，若是还不出钱，这批地契归我。沈老板本人，也得屈尊在我汇盈银号的后院，贴身陪侍贺某人一个月。”
他身子往前探，目光死死盯住沈清姝的脸，似乎想看她如何崩溃。
“这盒水粉，就当是贺某赏你的。过两日来伺候时，记得涂上。落了毛的凤凰，只配用这个。”
汇盈银号门外，一条避开长街火光的暗巷里。
楚天阔像一尊凝固的铁塔，死死贴在墙根的阴影中。他紧握腰间雁翎刀，骨节泛出苍白。
内堂的对话，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
当听到“贴身陪侍一月”那句话时，楚天阔颈侧的青筋猛地暴起。刀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刀锋已经被推离了刀鞘半寸。
一只手伸出，死死按住他的刀柄。
段墨尘铁面具在夜色中透着冷光，用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楚天阔。
“滚开。”楚天阔喉间挤出低吼。
“规矩。”段墨尘的声音像没有温度的石头，“主子没发暗号，就算他在里面扒她的衣服，你也得看着。”
楚天阔呼吸沉重，但握刀的手最终僵住。他知道若此刻掀翻钱庄，浮生阁千万过桥资金便彻底泡汤。
内堂里，空气仿佛凝固。
沈清姝静静地看着那盒劣质的胭脂。没有拍案而起，她太平静了。
她缓缓伸出左手，拿起了那盒胭脂。
“贺老板这盒胭脂，三日后我定会连本带利奉还。”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西洲眼里的得意更甚。他自以为彻底拿捏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浮生阁主。
沈清姝用指尖挑起一抹粘稠的胭脂。她像是要掩饰内心的难堪，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面上那叠地契上。
殷红的脂膏蹭到了纸张的边缘。
她胡乱地抹了两下，看似是在擦拭手指，实则那层油腻的脂粉，精准地盖住了地契最中间那张泛黄旧账页的边缘。
那是记录江南布庄流水的残页，迎光细看，纸张纤维里隐着残缺的虎符暗印。那是边关苏家军专用的走私暗记。
此刻，在劣质胭脂油脂的浸润下，纸张的纤维被彻底封死，陈旧的边缘与周围崭新的地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用一滴血换千万资金，用一盒胭脂递上一张足以引爆夜枭彻查的催命符。这才是她今天承受所有羞辱的真正原因。
贺西洲将写好的死契推到沈清姝面前。
白纸黑字，十倍高利，贴身陪侍。
沈清姝没有再去核对条款。她面色平淡地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将大拇指送到唇边，用力咬破。
血珠渗出。
她将那滴带着体温的血，重重按在死契的落款处。
“钱。”她吐出一个字。
“痛快。”贺西洲哈哈大笑，将死契收回抽屉，“带沈老板去提汇票！”
半个时辰后，沈清姝将千万两现银汇票贴身收好，走入雨后寒风中。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很直。
内堂里，贺西洲狂笑着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张带有血印的死契借据，目光落在桌上那叠边缘沾着胭脂红印的地契上。
“把地契收进总账房的精铁钱箱。”贺西洲将金算盘扔给掌柜，“通知各大钱庄，封死浮生阁所有的散碎借款。三日后，我要让她光着身子跪在我的后院里！”
掌柜捧起那叠地契，恭敬地退向地下金库。
空气中，廉价胭脂的油腻香气依然刺鼻。金算盘的碰撞声彻底平息。
贺西洲根本不知道，致命的倒计时，已经随着那张军方废弃暗记账页的入库，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