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泛起一抹浑浊的暗红。
沈清姝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用力搓洗着指尖。那盒劣质青楼胭脂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在浮生暗堡阴冷的内室里挥之不去。
她洗得很慢，直到指甲边缘的血痂被水泡软、剥落。右肩的剑伤在粗布衣料下隐隐往外渗血，但比起手指上那个按死契留下的咬破豁口，这点皮肉痛楚算不了什么。
“阁主。”
苏无瑕站在三步外的石柱旁，手里捏着一块干布。她的视线越过水盆，死死盯着沈清姝被咬破的拇指。那张平日里作为痴傻替身毫无波澜的脸，此刻绷得很紧，颈侧的青筋一根根地跳动。
“给我半个时辰。”苏无瑕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暴戾，“我去汇盈银号，把贺西洲的头带回来。”
“拿干布来。”沈清姝没有抬头。
苏无瑕没动，手指将干布攥得发皱：“他让您签那样的死契……那是对您的……”
“侮辱？”沈清姝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自己走过去扯过那块布，一点点擦干手指。“阿禾，你记住。用一滴血，一点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换他一千万两过桥资金，顺便把军方废弃暗记顺理成章地送进他的总库。这是交易，不是受辱。”
她抬起眼，瞳孔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只有算计后的冷酷。
“把那一千万两现银提出来，分发给各部，稳住外围商铺的盘面。夜枭很快就会顺着地契查过去，我们的资金缺口补上了，接下来的事，让皇权去和贺西洲谈。”
苏无瑕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咽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低头应下：“是。”
苏无瑕转身退下。沈清姝走到内堂的沙盘前，挑亮了油灯。
沙盘上插着几面红旗，正中央是京郊的一处宅院。那是韩鹤年藏匿外室云娇的地方，也是他存放受贿私账的据点。
沈清姝的手指在宅院外围点了点。
隐脉的心腹死士，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日夜轮岗。暗哨的位置每半个时辰变动一次。如果强突，只要惊动一个人，里面那朵看似娇弱的外室娇花，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把账本扔进火盆保命。
她不能赌。账本是撕裂隐脉防线的唯一实质武器。
僵局。
“一千三百万两，外加贴身陪侍一个月。”
头顶的横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粒松子壳砸在沙盘边缘。萧璟渊双腿交叠，懒散地坐在梁上。他没穿平时那身招摇的锦袍，换了一身夜行衣，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看戏的混账模样。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沙盘：“萧王爷翻墙的习惯，是不是该改改了。”
萧璟渊跃下，落地无声。他走到沙盘对面，伸手按在代表外宅的那面红旗上。
“本王只是来开开眼界。”他盯着沈清姝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刺，“看看名震天下的沈老板，为了弄死几个穷酸儒生，到底能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
他嘴上嘲讽，眼神却沉得出水。在汇盈银号外，若不是段墨尘死死按住楚天阔，他那一刀早就劈开了钱庄的牌匾。
“不劳费心。”沈清姝将他的手拨开，“有这闲工夫，不如管好你那只会打砸的野狼帮。”
萧璟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她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边缘。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两人隔着沙盘对视。
片刻后，萧璟渊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片，拍在沙盘上。
“韩鹤年外宅的换防路线图。”他收起笑意，语气变淡，“丑时三刻，交接的空档，正南角有半柱香的视线盲区。”
沈清姝目光一凝，立刻展开纸片。
“南城门的水路，我已经让人清空了。”萧璟渊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动静搞大点，别让本王白跑一趟。”
门帘落下，黑影消失。
暗室内，段墨尘从墙角的阴影中浮现，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
“去验过了？”沈清姝看着图纸。
“是。”段墨尘面具下的声音毫无波澜，“丑时三刻，盲区确凿。”
“备车。”沈清姝卷起图纸。
京郊，韩鹤年外宅。
夜风带着浓重的湿气。丑时二刻，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响了三下。
宅院外围的柳树下，两名隐脉死士正靠着树干打盹，另一队巡逻的脚步声刚刚转过墙角远去。
丑时三刻。
沈清姝和苏无瑕滑入正南角的院墙。泥土在软底靴下发出极其轻微的下陷声。
院内没有亮灯。正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一股安息香的味道。
苏无瑕走在前面，指尖扣着三枚毒针。两人避开游廊上堆积的落叶，贴着墙根摸到窗外。
屋内有翻身声，接着是火石摩擦的响动。一点微弱的烛光亮起。
苏无瑕一掌推开窗棱，身形闪入。在对方来得及惊呼前，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那女人的咽喉上。
沈清姝跨过窗槛，随手将窗户合拢。
烛光下，云娇穿着一件丝绸里衣，长发披散。咽喉上贴着刀刃，她的脸色瞬间煞白，但她没有尖叫，连呼吸都在短暂的停顿后强行平稳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衣裳、气质冷硬的女人。
“沈老板？”云娇的嗓音有些干涩。
沈清姝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厚纸，压在桌面的青瓷茶盏下，食指轻轻一推，推到云娇面前。
“买你手里的东西。”
云娇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面额十万两的特制血契汇票。防伪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暗光，边缘那枚浮生阁的私印，代表着天下钱庄绝对兑付的信用。
匕首还贴在脖子上。云娇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擦过刀锋，传来一丝刺痛。
“我不知道沈老板在说什么。”她移开视线，手指却攥紧了衣角。
“韩鹤年每个月有三笔进项，走的都是城南老字号的米铺账目。那些钱最终换成金条，埋在岳麓书院后山的枯井里。”沈清姝看着她，声音平稳，“他对外清高，连沾染铜臭都嫌脏，这些账，只有你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在替他管。”
云娇的呼吸乱了一瞬。
“十万两现银。全大靖的钱庄，见票即兑。”沈清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买你私下复刻的那本账。”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微响。
云娇突然笑了一声。她微微偏头，避开苏无瑕的匕首锋芒，伸手拿起了那张十万两的汇票。
她将其举到烛光前，端详着纸张里的暗纹。
“韩鹤年那个老东西，总是对我说，文人的风骨是无价的。”云娇放下汇票，伸手拔下头上那根韩鹤年赏赐的羊脂玉簪，随手在桌上的金算盘上敲击起来。
玉石撞击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这根簪子，他说是祖传的，值五千两。我前天拿去当铺问了，成色最次的辽玉，顶多值五十两。”云娇冷笑，眼中透出一种捞女特有的清醒，“男人的情话和风骨，哪有这十万真金白银来得踏实？”
她抬起头，直视沈清姝的眼睛。
“沈老板既然查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那账本上不仅有韩鹤年，还有隐脉三十六个大员的底细。我交出账本，隐脉的死士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云娇用玉簪挑起汇票的一角。
“十万两，是账本的价格。但我的命，得另外算。”她坐直了身子，毫无惧色地开始坐地起价，“我要两万两现银做盘缠，外加一张通往江南的过所。”
苏无瑕眼神一厉，匕首往前递了半寸，云娇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一条血痕。
“阿禾。”沈清姝抬手制止。
她看着云娇。一个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人，远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更容易沟通。
沈清姝从袖口里抽出两张一万两的不记名银票，扔在算盘上。
“成交。”
云娇收起所有的票据。
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的一个暗格里摸索了片刻。
“啪”的一声，一本厚厚的手抄账册被扔在桌上。紧接着，又是一枚看起来粗糙无比的印章。
“韩鹤年自以为精明，把真账本和私章都锁在书院的密室里。可惜，他每次来我这儿核对烂账的时候，我都留了底。”云娇抓起那枚印章，“这章是我自己用萝卜刻的，印泥混了他平时用的香灰，盖在纸上，他爹从坟里爬出来都认不出真假。”
沈清姝翻开账本。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一笔笔肮脏的权钱交易清晰可见。她快速翻阅，目光在受贿名录的某一页停住。
岳麓书院对街。
铁画堂。
“账本你拿走。半个时辰后，我会放把火把这间屋子烧了。”云娇扯下身上的丝绸里衣，换上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粗布男装，从梳妆台底拖出一个包裹，“以后京城，再没云娇这个人。”
她推开后窗，灵巧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姝合上账本，将其收入怀中。
“走。”沈清姝冷声下令。
与此同时，京城，韩家书房。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声音烦闷。屋内的沉水香烧得很旺，试图掩盖外界的泥腥味。
韩鹤年坐在红木书桌后，揉着太阳穴。宣纸上刚写好的一幅字，因为心烦意乱而洇出了一团黑墨。
门外，管家撑着伞，压低声音禀报：“老爷，野狼帮的霍狼又来了。在后巷闹腾，非要我们结清砸浮生阁商铺的安家费。”
韩鹤年抓起那张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粗鄙不堪，有辱斯文。”韩鹤年看着火苗吞噬宣纸，眼神阴毒，“告诉他，我韩某人从不认识什么黑道地痞。他若再叫唤……”
韩鹤年抬起头，冲暗处的护院比了个手势。
“让私兵去暗巷。手脚干净点，这种脏东西，没必要留着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