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撑着伞站在廊下，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老爷，外面那姓霍的还在骂街。后巷的几家住户都掌了灯。他说我们……说我们卸磨杀驴，连安家费都敢吞。”
书房内，韩鹤年从笔架上挑了一根狼毫，用指腹慢条斯理地试了试笔锋。
“卸磨杀驴？”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他算什么驴？不过是一只碰了粪坑的脏手。脏手若是不安分，砍了就是。”
他拉开紫檀木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黄麻纸。上面印着野狼帮的狼头私契，白纸黑字写着两千两现银的雇佣款，右下角还按着霍狼的粗糙血手印。
韩鹤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用火钳夹住边缘，探进脚边的炭盆。
火舌瞬间舔舐上来。纸张在高温下蜷缩、焦黑。火光映在韩鹤年那张清癯的脸上，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化为灰烬，又用火钳在灰堆里仔细地搅了搅，确保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把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韩鹤年将火钳扔在地上，眉头微皱，似乎闻到了空气中莫须有的市井臭气，“告诉门房，立刻把台阶上的泥水冲洗干净。明日还有几位大儒要来论道，别脏了贵人们的鞋。”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
这样的雨夜，最适合把所有的罪证冲刷得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后，城东暗巷。
暴雨如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泛起白毛汗一样的水雾。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混着一股极浓的铁锈味。
“噗嗤。”
极轻的一声闷响。
霍狼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一个手下，被一把没有反光的短刀切开了喉管。那兄弟双手死死捂着脖子，温热的血浆从指缝间狂喷而出。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直挺挺地砸进水洼里，血水瞬间在地上洇开，又被暴雨无情地冲刷掉。
前方的雨幕中，六个戴着斗笠、穿着黑色蓑衣的人影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脚步声，连握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刀刃朝下，贴着小臂。这是隐脉豢养的私兵特有的杀人手法。
霍狼靠在滑腻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已经挨了七刀。最重的一刀在左大腿，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白骨。雨水浇在伤口上，冻得发麻，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他的鬼头刀在刚才的格挡中崩了一个大豁口，刀把上的防滑布条吸满了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韩家的人？”霍狼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老子替他去砸浮生阁的铺子，没要他命，只讨要那一半安家费。他倒好，直接派死士来拿老子的脑袋。”
六个蓑衣人没有一个接话。
他们就像六台没有感情的机关木偶，只是机械地收缩着包围圈，封死了暗巷的两头。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霍狼看见了带头死士斗笠下的眼睛。那是一双看死物的眼睛，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完成灭口任务的冷酷。
“呸！”霍狼忽然笑了一声，伸手在墙根下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烂泥，狠狠抹在自己的脸上。
泥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却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双手握住崩口的鬼头刀，刀尖顶着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伪善的酸儒，穿红袍的畜生！”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从喉咙深处挤出咆哮，“老子做鬼，也要生啖了你们的血肉！”
带头的死士手腕一翻，短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逼霍狼咽喉。
叮——
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暴雨中炸开。
霍狼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比闪电还要快的黑影。
带头死士的短刀悬在了半空。
一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死士的手腕。
楚天阔站在霍狼身前，头上的斗笠被雨水浇得发亮。他甚至没有拔腰间的雁翎刀。
咔嚓。
死士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露了出来。
楚天阔顺势夺过那把短刀，身体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抛出的攻城锤，直接撞进了剩下的五人阵型中。
没有花哨的招式。
卸骨，断喉，刺心。
他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第一个死士被他一脚踩碎了膝盖骨，短刀顺势抹过第二个死士的脖颈。第三个死士刚举起刀，就被他一拳砸碎了胸骨，凹陷的肋骨直接刺穿了心脏。
雨水被他周身的杀气震开，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不到五息的时间，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水洼里，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楚天阔站直身子，甩了甩短刀上的血迹，随手将其扔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霍狼。
霍狼握着刀的手还在抖。他混迹黑道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杀戮。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的血腥气比这满地的死尸还要重。
楚天阔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紧紧包裹的沉甸甸布袋，单手拎着，直接砸在了霍狼那张涂满血泥的脸上。
砰。
布袋撞击在霍狼的鼻梁上，将他砸得仰面倒地。油纸散开，十几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滚落出来，在泥水里散发着诱人的暗光。
那是足足五千两现银的等价金条。双倍的安家费。
霍狼愣住了。
他顾不上鼻梁的剧痛，目光死死钉在那些金条上。他爬起身，不顾大腿伤口撕裂的痛楚，双手像饿狗扑食一样，将泥水里的金条一根根捡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金条很沉，很冰。
楚天阔冷冷地看着他。
在来暗巷之前，浮生暗堡里，沈清姝将这个布袋扔在桌上时，只交代了一句话：
“去盯着霍狼。韩鹤年嫌他脏，为了维持清流的体面，一定会下死手切割。等他体会到最彻底的绝望时，把这袋金子砸在他脸上。不要说多余的废话，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只要给足了肉，就会咬碎他前主人的喉管。”
“这是我们阁主赏你的。”楚天阔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极度生硬，“你替韩鹤年办事，他要你的命。我们阁主，买你的命。”
霍狼单膝跪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楚天阔。脸上的血水、泥水交织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他怀里的金条硌得他肋骨生疼，但那股贪婪的热流已经彻底压过了死亡的恐惧。
“浮生阁……”
霍狼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他突然双手捧着一根沾满泥水的金条，狠狠地在嘴唇上亲了一口。
“好，好得很！”他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极度的暴虐，“钱老子收了！韩家那帮孙子不是嫌老子粗鄙，嫌老子脏吗？老子就让他们看看，泥腿子发起疯来，是怎么撕了他们那张虚伪的脸皮的！”
他用沾满血泥的刀拄着地，踉跄着站起身。
“替我谢过你们阁主。明晚之前，岳麓书院要是还能留下一块完整的牌匾，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她当夜壶！”
霍狼拖着残废的大腿，将金条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巷的尽头。
楚天阔站在原地，直到霍狼的背影完全融入夜色。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精巧的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穿透雨幕，那是龙鳞暗卫专用的高频无声镝。
与此同时。
京城地下极深处，浮生暗堡。
铜漏里的水滴答作响。暗室里的沉水香烧得很淡。
沈清姝换下了一身湿透的夜行衣，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坐在长案前。她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
案台上，那本刚从云娇手里买断的手抄账册翻开着。
苏无瑕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姜汤。她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阁主，楚护卫传信，野狼帮的线收网了。霍狼拿了钱，疯了。”
“一条好用的钝刀。”
沈清姝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账本的某一页上。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一行蝇头小楷，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岳麓书院对街，铁画堂。掌柜，季明锦。”
沈清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灵纪十五年，隐脉官员借科考文章印制定制之名，强行索贿三千两。铁画堂原当家因拒付，被查封账目，三日后在牢中暴毙。
季明锦，那个当家的遗孀，如今苦苦支撑着濒临破产的印坊。
“伪善的牌坊，要用千锤百炼的钝刀去砍。但要让这牌坊彻底塌下来，还需要一场大火。”沈清姝合上账册，将手指按在封皮上。
“阿禾。”
“在。”
“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能立刻调用？”
苏无瑕略一盘算：“贺西洲那笔过桥资金刚填补了外围窟窿，目前能现提的，还有十五万两。”
“提出十万两。”沈清姝站起身，眼底没有任何温度，“装车。天亮之前，我要去会会这位季老板。”
苏无瑕一愣：“十万两？去印坊？”
沈清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要买断她印坊里所有的活字机。”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暗堡的石壁，仿佛已经看到了街对面的那座书院，“还有她压在骨子里的，对那帮清流文人的血海深仇。”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