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西街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吧嗒。”
一滴浓稠的暗红血水顺着木柱滑落，砸碎了地面的霜花。那是夜枭昨夜刚挂上去的七八颗人头，属于野狼帮残党。断颈处的血还没流干，在初春的冷风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整条街静得像个坟场。偶尔有几个裹着破冬衣的赌徒路过，也全都是死死低着头，贴着墙根一溜小跑，连粗气都不敢喘半口。
沈清姝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防风斗篷，靴底踩过结着血痂的台阶，停在那座挂着破败红灯笼的三层木楼前。
门上的黑漆招牌写着“销金窟”三个字。
她没有迟疑，抬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啸，在死寂的街面上异常刺耳。
楼内没有往日聚赌的喧嚣。几个龟公正拎着水桶，用草木灰闷声不响地搓洗着地砖上的血脚印。见有客进门，连个上去迎的人都没有。
沈清姝根本没理会大堂的冷清，径直踩着木楼梯上了三楼。段墨尘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跟在她身侧，走到尽头那间门缝紧闭的后堂密室前，连门都没敲，抬脚直接踹开了木门。
“砰！”
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密室里充斥着呛人的劣质檀香。一个穿着石榴红紧身夹袄的女人正盘腿坐在宽大的紫檀案后。她嘴里咬着半根没绞完的金丝，双手正飞快地在一把纯金算盘上拨弄。
案头堆满了各大钱庄催命的红头签。
殷红绡被巨大的踹门声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金丝掉在桌上。她抬起头，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了桌底的短刀刀柄。
“大清早的，戴个破兜帽来老娘这儿奔丧？”殷红绡死死盯着进门的两人，刀刃已经拔出半寸，“我销金窟的规矩，讨债没有，要命自己来拿！”
沈清姝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走到桌前，隔着那一堆催债红签，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红绡。
“城南徐记钱庄的三万两本金，漕帮的两万四千两利滚利。再加上黑市里杂七杂八的窟窿。”沈清姝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一共七万八千三百两。你的资金链三天前就断了，漕帮放了话，明晚子时前见不到现银，就要把你切成零碎填护城河。”
殷红绡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指甲重重刮过纯金算盘珠，发出一道刺耳的锐音。
“查我的底？”她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警惕地打量着沈清姝，但眼神里的虚张声势已经被戳破了一半，“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老娘就算只剩三天活头，也不是随便哪只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的。”
沈清姝没有接她的话，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我要你把这街面上能喘气的亡命徒，全给我拉起来。”沈清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半个时辰内，去把永宁侯府外围那层皮给我撕了。动静越大越好，最好砸穿他们的墙头。”
密室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殷红绡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什么荒夜奇谈一样，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干瘪的冷笑。
她“蹭”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格窗棂。寒风卷着血腥味立刻倒灌进来。
“小丫头，你当老娘这儿是开善堂的？”殷红绡指着底下拴马桩上那串血淋淋的京观，手指都在发抖，声音猛地拔高，“你自个儿睁大眼睛看清楚！外面挂着的是什么东西！夜枭的刀还没钝呢，上面的血还没凝呢！”
她猛地关上窗户，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去砸侯府？去触王福海那群活阎王的霉头？”殷红绡咬着牙，把桌上的红头签哗啦一把扫到地上，“我殷红绡是欠了一屁股烂账，但我还没疯！老娘宁可明晚被漕帮剁碎了喂狗，也绝不去碰这种连坐九族的断头买卖！滚出去！”
“被漕帮剁碎了，你在这京城里经营了十年的身家性命，连同你在老家买下的一百亩良田，全得归了别人。”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门后的阴影里传来。
萧璟渊裹着那件暗紫色的织金大氅，慢条斯理地走入光线中。他手里盘着两枚羊脂玉核桃，撞出清脆的响声。他之前一直跟在暗处，连殷红绡这个地头蛇都没察觉到他什么时候进了密室。
“没见识的泼妇。”
萧璟渊走到桌前，随手从大氅内侧抽出一枚硬木堪合，“哐当”一声砸在殷红绡那把纯金算盘上。
硬木表面被摩擦得油光水滑，正中间盖着一枚鲜红的四方印戳。
殷红绡原本满脸戾气，视线扫过那枚印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南下漕运总督私印……”她咽了一口混着脂粉味的唾沫，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枚堪合，翻来覆去地摸着边缘的防伪暗纹。
“拿了这东西，只要你上了码头的船，大靖南方的水路，连夜枭的缉捕令都得绕道走。”萧璟渊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门外那是死局。但这东西，是活路。”
殷红绡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活路有了，但常年在黑道打滚的直觉告诉她，想要动这枚堪合，必须付出她难以想象的代价。
“光有路没用。”殷红绡死死捏着堪合，眼睛因为熬夜和极度焦虑布满了红血丝，“逃命得要船，到了江南得要钱打点。我现在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拿什么跑？”
沈清姝看着火候已到，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非金非玉的特制纸张。
她捏着那张纸，在案几上重重一拍。
“啪！”
特制的暗纹在烛火下泛起隐秘的流光。那是一张代表着浮生阁最高信用权限的血契汇票。
“十万两现银，京城三大钱庄随兑随取。不记名，不查账。”
沈清姝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殷红绡的双眼。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巨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殷红绡的耳膜上。
“你欠的烂账，我替你平。剩下溢出来的钱，够你在江南买下一条街的商铺，安安稳稳做个阔太太。”
密室里只剩下殷红绡粗重的喘息声。
沈清姝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手指在汇票上点了两下。
“你怕官家的刀，就不怕我浮生阁的钱吗？这十万两，买你下半辈子的命，够不够？”
在绝对的资本降维打击和生路背书的双重碾压下，殷红绡内心的恐惧防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崩塌。
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纯金算盘边缘的一颗珠子上。牙齿在金珠表面咬出了深深的豁口，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干了！”殷红绡松开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突然看见一大块鲜肉的母狼，“老娘这就去撒钱，就算是用银票砸，也得给侯府外墙砸出个窟窿来！”
地下深处，浮生暗堡。
与地面上黑市的狂热截然不同，暗堡的操作室内死寂得只能听见液体沸腾的微响。
黎音面无表情地站在长条石案前，面前摆着两个瓷碗。
左边的碗里，是刚才从门槛青石板缝隙里刮出来的那点沾着防震胶质的泥土。右边，则是从沈清言裙摆上提取出的一丝引路异香残留。
她拿起一根银簪，挑起一点胶质，放入一小盅澄清的化尸水中。
“哧——”
液体瞬间浑浊沸腾，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紧接着，那股原本被刻意压制的西域异香，像是失去了锁链的疯狗，以几何倍数的浓度在密闭的空间里剧烈膨胀开来。
黎音退后半步，冷眼看着那团白烟。
“物理剥离会引发剧烈挥发。”她自言自语，声音冷得像在陈述死人的脉案，“一旦在侯府内宅强行换走同源残毒，残留的胶质接触到空气，气味会立刻把大内所有的追踪猎犬全都引过去。”
沈清姝想要声东击西窃毒，但只要内宅里的内鬼一动手，这就注定是个死局。
黎音没有一丝慌乱。她拉开左手的衣袖，露出一段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用右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锋利的小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在左腕静脉上划开了一道极深的长口子。
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但这血里，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黎音将手腕悬在另一个空银碗上方。
滴答。滴答。
浸满苗疆本命蛊的蛊血砸在银碗里，发出空洞的回声。这每一滴血，都在急速折损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
想要彻底盖住那种极度挥发的异香，只有用更暴烈的蛊血气味去冲刷。大内的猎犬闻不到异香，就只能闻到血。
而她，已经为沈清姝准备好了这条断后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