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暗堡操作室的铁门被推开时，轴承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沈清姝跨进门槛，鼻腔里瞬间钻入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古怪的腥甜。
她停在长条石案前。
黎音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左腕悬在一个空银碗上方。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苍白的指尖一滴滴砸进碗底，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那是被苗疆本命蛊催化过的血，气味霸道得能瞬间盖住密室里挥发的引路异香。
萧璟渊跟在沈清姝身后进门，视线扫过那个银碗，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什么也没说。
“退路成了。”黎音没有抬头，右手拿起桌上的白棉布，随意在手腕的口子上缠了两圈，勒紧。
沈清姝看着那碗以折损寿元为代价换来的蛊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悲悯或感动。她只转过头，看向角落阴影里的暗卫。
“传令给盯着黑市的甲一。”沈清姝的声音在石室里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刚淬过的冰，“去告诉他，看紧殷红绡。若她在火烧前显露半点怯懦，立刻抹杀，当场收回血契汇票。我的局里，不留退缩者。”
“是。”阴影里的人应了一声，如鬼魅般散去。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砰——喀啦！”
一口包铁皮的沉重樟木箱顺着木楼梯一路翻滚，重重砸在销金窟一楼大堂的青石砖上。箱盖当场崩飞，白花花的银锭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大堂里正在擦洗血迹的龟公，还有几十个缩在墙根避风头的穷赌徒，全都被这动静震得一哆嗦。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银子，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但整整三息过去，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迈一步。
门外拴马桩上，夜枭昨夜刚挂上去的野狼帮人头，还在往下滴着腥臭的血水。
殷红绡穿着那身石榴红夹袄，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手里攥着一大把银票，脚上踩着一锭滚落的银子。
“怎么？平日里为了半钱碎银能拿刀捅亲爹，今儿见到真金白银，全成软脚虾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脸颊带刀疤的赌徒咽了口干沫，往后缩了缩：“红姐，外面那阵仗……这钱烫手啊。夜枭的刀还没入鞘，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那是连坐九族的买卖。”
“九族？你有九族给人家砍吗？”殷红绡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枚硬木堪合，用力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啪！”
“都给老娘睁大狗眼看清楚！南下漕运总督的通关私印！”殷红绡指着桌上的木牌，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狂热，“地上这些，只是定金！谁今晚拿上家伙，跟我去把永宁侯府那层皮扒了，明早天一亮，这牌子保你们全家上码头的官船！老娘在江南包了一整条街，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木牌上的防伪暗纹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刀疤脸的目光从外面的死人头，移向桌上的堪合，最后死死钉在满地白花花的银子上。
绝望的恐惧被天价财富和一条切实的活路瞬间击碎。
“干了！烂命一条，早死晚死都是死！”刀疤脸猛地扑向地上的木箱，双手拼命往怀里捞银锭。
这一扑，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大堂里的几十个亡命徒瞬间红了眼，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抢夺现银。有人为了多抢两锭，甚至直接抽出短刀扎进了旁边的同伴大腿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半条西街的暗娼、地痞、赌徒全都被现银的气味招了过来。
街口外围。
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夜枭基层暗探刚察觉到里头的喧闹，手按着刀柄准备进街盘查。
“里头怎么回事？”一个探子刚走两步。
迎面突然涌来黑压压的人潮。几百号眼珠子充血、扛着条凳和铁棍的底层暴徒，像泄洪一样冲出西街。
探子刚拔出半截官刀，还没来得及喊出半句官威，就被七八个满身酸臭的苦力硬生生挤撞在墙根上。人挤人，肉挨肉。夜枭的探子像掉进泥石流里的石子，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这群疯子朝永宁侯府的方向涌去，彻底错失了截停的最佳时机。
销金窟二楼回廊。
殷红绡冷眼看着人潮涌向侯府，转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
她吹亮火星，看了一眼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年的三层木楼，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将火折子扔进了一口装满劣质高粱酒的大缸里。
“轰！”
火舌瞬间窜起半丈高，舔上了悬挂的红绸和干木柱。火势借着初春的风，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吞噬了这座黑市里的地标。
火光冲天，将半个京城的夜空映得血红。
同一时间，永宁侯府三房外墙。
“沈家老狗！还钱！”
“清流贼子，侵吞民脂民膏，砸碎这帮当官的狗头！”
无数块青砖、烂菜叶和火把雨点般砸在朱漆大门和院墙上。暴徒们扯着清流余党复仇的幌子，对着三房外围的门房进行极其疯狂的打砸。有几个不要命的甚至搭着人梯，试图翻过那堵丈高的青砖墙。
而在后街的暗巷里，殷红绡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她趁着所有人的视线被大火和暴动吸引，顺着预先踩好点的排水暗沟，像一条滑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护城河的水道方向。
侯府内宅，三房书房。
屋内没有点灯。一抹诡异的红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打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沈砚林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静静坐在阴影里。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三爷！”护卫长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外头彻底乱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暴民，跟疯了一样砸前院。西边那条街的火快烧过来了，外墙的兄弟顶不住了！”
“叫什么？”沈砚林停止了敲击扇骨的动作，声音出奇的平静，“不过是几只拿了黑钱的野狗。”
护卫长愣住：“三爷，不派人去镇压吗？再这么下去，偏院就保不住了！”
“那是别人的偏院，烧了也就烧了。”沈砚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几乎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拙劣的调虎离山。”沈砚林转过身，一字一顿地下达死令，“传我的话，外围所有护卫立刻放弃前院，全部退回内宅。给我把书房周围十步的区域死死围住！”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林突然拔高了音量，折扇猛地指着护卫长的鼻子，“书房才是侯府的命脉！从现在起，不管是救火的还是送水的，只要敢跨进书房警戒线一步，不用问话，就地杀无赦！”
随着这条死令的下达，侯府三房的防线发生了极度扭曲的变化。外围防守如同纸糊般被暴徒撕裂，而内宅书房四周，却被几十名抽刀在手的死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三房后厨外，一口巨大的青石水缸静静立在墙根下。
沈清钧藏在水缸后方的阴影里。他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左手死死捏住右臂。左臂上次留下的旧疾正在因为过度紧张而隐隐痉挛，他只能通过指甲掐入皮肉的痛感来维持清醒。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迅速收缩的护卫阵型，确认了防线的变动。
外围越乱，里面查得越严。这就是三叔多疑的本性。
前方两丈外，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送水小厮正挑着两桶井水，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嘴里还在嘟囔着外面的火情。
沈清钧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掐住手臂的手。他从脚边捡起半截压咸菜的硬木桩。
当那小厮经过阴影的一瞬间，沈清钧猛地跨出半步，抡起木桩，精准且狠辣地砸在对方的后颈窝上。
“扑通。”
小厮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软绵绵地倒在水滩里。
沈清钧立刻蹲下身，强忍着胃里泛起的酸水，快速剥下对方身上那件沾着馊味的灰布外衫，套在自己身上。他将自己的头发揉乱，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抹在脸上。
随后，他弯下腰，双手抵住那口装了半下水的沉重木轮水缸。
“嘎吱——嘎吱——”
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钧低着头，弓着背，推着那口巨大的水缸，一步一步地走出后厨的阴影，朝着被死士的刀光封锁得水泄不通的内宅警戒线，稳稳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