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外围，一条泛着酸臭味的排污浅沟旁。
“咔！”
生锈的铁钳猛地一夹、一扯。
血水混着半片撕裂的指甲掉在青石板上。被按在泥水里的脚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只剩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两眼向上翻出大片的眼白。
裴铮蹲在地上，那身玄色飞鱼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他却浑不在意。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废纸，纸上画着半个残缺的匈奴图腾。
“再问最后一遍。”裴铮将带血的铁钳往脚夫眼前晃了晃，粗糙的指腹碾去钳口的碎肉，声音里透着市井杀才特有的冷腻，“这批带图腾的货，是从哪个码头进的京？不说，剩下的九片指甲也别要了。”
脚夫抽搐着，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嘴唇抖得发不出声音。
裴铮冷笑一声，铁钳再次探向那人血肉模糊的手指。
突然，风向变了。
夹杂着西街大火焦味的夜风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丝极其纤细、却又粘稠得像水蛭一样的气味。
裴铮的手猛地顿住。他闭上眼，鼻翼快速扇动了两下。
下一息，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他一把扔掉铁钳，像一条闻到了生肉的饿狼，猛地站直了身子，视线死死钉向东南方的夜空。
“头儿？”旁边的副手甲四愣了一下。
“不用审了，把人剁了。”裴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大内秘香的引子被扯断了。点子在动，往水路去了！带人，跟我追！”
同一时间，距离护城河水道仅剩两条横街的暗巷。
“砰。”
沈清钧重重撞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左半边身子仿佛灌了沉铁，拖在地上粗糙地摩擦。那条被毒针擦伤的小臂已经肿胀了一圈，黑紫色的毒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石板上洇出刺眼的痕迹。
视线开始重影，耳鸣声越来越大。
他知道，大内追踪香的气味正在他身上疯狂挥发。这不仅是毒，更是一个移动的致命靶心。
后方极远处的屋脊上，已经传来了瓦片被踩碎的微响。那是轻功极高的好手在不计体力地赶路。皇家猎犬的动作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沈清钧咬紧后槽牙，右手从后腰摸出那把防身的短匕首。他没有去割左臂的烂肉，而是反手握刀，对着自己的右大腿外侧，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刀锋入肉半寸。
剧烈的刺痛感瞬间撕裂了脑海里的混沌。沈清钧发出一声闷哼，拔出带血的匕首，借着这股痛劲儿，踉跄着冲向水道口。
长街尽头。
五名巡城卫正举着火把，用三架木制拒马封锁着通往水路的街口。
“站住！西街走水，此处宵禁，闲杂人等——”
领头的队正话还没喊完，一道黑影已经如狂风般撞了过来。
裴铮根本没有减速。他右手按在腰间雁翎刀的刀柄上，拇指一挑，长刀出鞘半尺。
“当！”
刀背狠狠砸在木制拒马上，硬生生将粗壮的横木从中砸断。木屑横飞中，裴铮连看都没看那几个被震翻在地的巡城卫，踩着断木一跃而过。
“血隼办案，挡路者死！”他怒吼着，双眼赤红，那种狂热的追踪本能已经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大内追踪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点子就在前面。
距离水道口仅剩三丈。
护城河冰冷的水汽已经扑在了沈清钧满是泥污的脸上。只要跃过前面那道短墙，就能入水。
但背后的破风声已经贴到了后脑勺。
血隼副手甲四的轻功比裴铮更好，他像一只俯冲的夜枭，凌空扑下。手中雁翎刀借着下坠的力道，劈向沈清钧的后背。这一刀不为要命，只为挑断脚筋留活口。
沈清钧脚下虚浮，听见风声，身体却根本做不出反应。
就在刀锋即将切入皮肉的瞬间，侧面漆黑的屋檐上，极其突兀地响起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铮——！”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瓦残片，以一种凶悍的速度，精准地砸在雁翎刀的刀脊上。
巨大的震荡力顺着刀柄传导，甲四只觉虎口一麻，长刀硬生生被震偏了半寸，贴着沈清钧的肩膀砍进了地砖里，火星四溅。
屋檐上的段墨尘依旧像一块没有体温的黑铁，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他没有拔刀，只是冷眼看着下方。
借着这半寸的生机，沈清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上短墙，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护城河中。
“扑通。”
水花溅起。
水底。早有接应的暗卫游了过来。沈清姝站在半没入水中的一处涵洞阴影里，水流没过她的裙角。
她看着水面上那一缕几乎肉眼可见的异香被水波荡开，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哥哥受伤了，但她首先看到的是那致命的气味。
“进缸。”她没有半句废话。
暗卫将几欲昏迷的沈清钧拖出水面，直接塞进了一个沉在涵洞底部的巨大包铁水缸里。水缸内部铺着生石灰和厚重的桐油纸。盖子一扣，四周用混合了蜡的封泥死死糊住，连同那股霸道的气味一起被彻底闷在了里面。水缸随即被绳索拖着，向深水区沉去。
岸上。
裴铮带着手下冲到了水道口。他死死盯着还在起伏的水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下水！他受了重伤，跑不远！就算沉底了，也给我把淤泥翻一遍！”裴铮拔出刀，指着下游的水道。
几名血隼卫刚准备脱掉甲衣跳下去。
距离岸边百步外，一座高耸的望月楼二层雅座。
萧璟渊靠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磨平了字迹的旧铜钱。他看着下方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嗅的裴铮，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想咬本王的局，你这皇家看门狗的牙还不够硬。”
话音未落，他指端真气猛地一吐。
铜钱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直接射向河道上游。
上游水面。
一艘为了躲避西街暴乱、连夜起锚南下的庞大商船，正满载着货物驶入这段最狭窄的河道。船头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殷红绡换了一身便装，正站在甲板上指挥水手避开浅滩。
“轰咔——！”
商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百年主桅杆，突然从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没有任何预兆。坚硬的实木被一股恐怖的外力从内部生生震碎，巨大的木质纤维向外炸开。整根主桅失去支撑，带着沉重的风帆和几十根缆绳，轰然倒塌。
倒下的桅杆不偏不倚，死死砸在河道前方的石桥拱顶上。
伴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挤压声，失去平衡的庞大商船瞬间横摆。巨大的船舷撞上两岸的青石泊位，将本就不宽的河道封得严严实实。
变故只在一瞬间。
紧跟在商船后面的十几艘运渣船、夜香船、花船，因为躲避不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追尾。
木板碎裂声，女子的惊呼声，水手的对骂声，瞬间将这段安静的河道炸成了沸水。倾覆的夜香船里流出令人作呕的粪水，花船上打翻的劣质胭脂，加上底舱破裂漏出的桐油味。
上百种极其浓烈、刺鼻的生活气味，随着拥堵的河道混成了一锅臭不可闻的浓汤。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和破碎的木板，随着翻涌的波浪互相撞击。
那丝漂浮在水面上的、大内特制的追踪异香，在这种物理级别的气味轰炸下，连半息都没撑住，就被彻底抹杀得干干净净。
裴铮站在岸边，被倒卷而来的恶臭熏得后退了半步。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巨大的商船像一堵墙一样，将他与下游的水道硬生生切断。船上的人在怒骂，岸上的人在尖叫。
“给我把那船劈开！把水手全抓了！”裴铮气疯了，举刀就要往前冲。
“头儿！看堪合！”甲四一把抱住他，指着商船侧舷上残存的木牌。
那是南下漕运总督府的免检铁牌。
裴铮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那块代表着朝廷另一股庞大势力的牌子，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那牌子背后的水有多深，那是连血隼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官场巨鳄。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线索，在这片杂乱的臭水沟里，彻底断了。
然而，水面上虽然被杂乱的气味掩盖。但在水面之下极深的地方。
一丝极微弱的，没有被封泥彻底阻挡的异香，正顺着沈清钧伤口溢出的黑血，随着护城河底部的潜流，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游飘去。
而那水流最终汇入的方向，正是浮生暗堡的地下进水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