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站在齐脚踝的泥水里,鞋面上沾着两片不知哪条花船上掉下来的烂菜叶。
江面上,被砸断主桅的庞大商船横亘在水道中央,像一头死去的巨鲸。那块挂在侧舷上的“南下漕运总督府”铁牌,在水波的反光中刺得人眼睛生疼。
“头儿,这帮漕运的护院手黑得很,船上还有硬弩,兄弟们没带公文,硬冲要吃大亏。”甲四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裴铮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堵塞了半条江面的木板墙,鼻腔里灌满了粪水、桐油和劣质胭脂的混合恶臭。
大内异香的线索,被这种物理级别的气味轰炸彻底掐断了。
裴铮从泥水里拔出脚,转身往岸上走。
“就这么算了?”甲四跟在后面。
“算?哪有这么巧的烂船。”裴铮甩掉刀鞘上的泥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水底下,绝对藏着另一条见不得光的暗沟。去查查这片水域连着哪些地下水道口,老子就不信,这味儿能凭空蒸发。”
同一时间,京城地下,浮生暗堡进水闸。
“哗啦——”
生锈的铁绞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两名暗卫将一个包铁水缸从水闸底部的深水区硬生生拖了上来。
水缸盖子上的封泥刚被敲开一条缝,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甜香气,瞬间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别动。”
沈清姝站在两丈外的阴影里,声音极冷。
她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沈清钧,他左臂被毒针划开的口子已经敷了药,但那股黏腻的香味依然若有若无地缠在他身上。
“这是皇家猎犬的索命符,沾上一点,他们就能顺着味儿摸到你床头。”黎音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粗瓷碗。
她走到水缸前,看了一眼暗卫从缸底捞出来的那个油纸包。纸包被水泡了半路,外层已经有些发软,但那股霸道的大内追踪异香,正源源不断地从内层散发出来。
“能洗掉吗?”沈清姝问。
“水洗不掉。若是强行用药粉中和,”黎音伸出一根戴着银指套的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的残毒和这香气是连在一条药理线上的,香气毁了,残毒也就成了一包废土。沈家这老狗,心思倒是毒得很。”
局面僵住了。
留着残毒,异香就会引来裴铮;毁掉异香,残毒这唯一的物证就会作废。
萧璟渊靠在暗室的石门边,手里随意抛着一枚压口钱,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沈清姝的背影。
沈清姝看着那个纸包,眼神没有半点波动:“那就连纸包带香气,一起锁在特制的铅盒里,沉入江底。”
毁掉,总比暴露整个暗堡要好。
“不用那么麻烦。”
黎音突然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兴奋。
她根本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左手猛地翻出一把淬了毒的半月形薄刃,对着自己的右腕,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哧。”皮肉翻卷。
没有鲜红的血喷出来,涌出的是一种泛着暗紫色的浓稠液体。
“滴答。滴答。”
黎音将手腕悬在那个油纸包上方,那种暗紫色的血液刚一滴落在纸包表面,立刻发出一阵微弱的“嘶嘶”声,就像滚油泼进了雪堆里。
大内异香那股黏腻的腥甜味,在这股霸道至极的血液面前,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血腥气。
这是被苗疆王蛊催化了十几年的本命蛊血,每一滴都透支着她的寿元。
异香被彻底掐灭。
黎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顺势往后倒。
沈清姝跨前一步,伸手接住了她。
黎音靠在沈清姝的肩窝上,满是冷汗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衣领,用极其虚弱却又带着几分病娇邀功的语调,轻声开口:“中原的狗再怎么叫,也闻不透我苗疆王蛊的血腥气。”
她的视线越过沈清姝的肩膀,挑衅般地盯向石门边的萧璟渊,像一只护食的野猫,企图借着这不可逆转的伤势,强行霸占沈清姝全部的注意力。
萧璟渊停下手里抛掷铜钱的动作。
他看着黎音那副姿态,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咔哒。”
萧璟渊随手一弹,一枚泛着莹润光泽的蜡丸准确无误地越过一丈的距离,直接塞进了黎音半张的嘴里,顶在她的舌根上。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其精纯的暖意瞬间顺着喉管强行压入她枯竭的经脉中。那是逍遥王府秘库里都找不出几枚的生骨丹,只需半颗就能吊住垂死之人的命。
“你……”黎音被药力冲得咳了一声,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黎姑娘大义,本王自然不能让你白流血。”萧璟渊走上前,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压迫感,“一点补偿,别让外人觉得,我们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这话表面是感谢,实则是用极其霸道的顶级资源,硬生生把黎音的“牺牲”变成了一场可以等价交换的买卖,将她试图建立的病态羁绊轻描淡写地碾碎。
沈清姝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桌上的油纸包吸引。
蛊血只腐蚀了外层的伪装。沈清姝拿起一根银针,极其小心地挑开已经发黑的纸页,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粉末。
那是一层极其坚韧、甚至带点弹性的土黄色胶状物,包裹着最核心的毒药样本。
“这是什么?”沈清钧捂着伤臂走过来。
沈清姝用针尖挑起一点胶质,凑近火烛。没有烧焦,反而散发出一股类似于松脂却更刺鼻的气味。
“大靖的马车避震用的是棉麻和桐油。这种东西叫防震胶质,是从极北苦寒之地的特有植物里提炼的。”沈清姝的眼神冷得像冰,“只有匈奴的军队,在长途运输极易爆炸的高纯度火油时,才会在封箱的缝隙里填满这种胶质。”
她放下银针,转身走向后方的多宝阁,从暗格里抽出一本最近几个月黑市交易的暗账总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中快速划过。
“近期京城黑市,大宗买进这种防震胶质的……”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只有一家。”
“朔风商队。首领,赫连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死死咬合。侯府三房不仅毒杀主母,沈砚林甚至还在和匈奴的高层间谍进行着极度危险的利益交换。
“异香是引子,胶质是铁证。”沈清姝合上账册,转身看向角落里的暗卫,“传令给段墨尘。给我盯死朔风商队的每一辆马车。只要他们敢出城,不管用什么手段,全歼。”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御书房。
殿门紧闭,连伺候的太监都被赶到了台阶下。
萧鸿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宽松常服,手里端着一只缠枝莲纹的薄胎瓷盏,热气在灯影里袅袅上升。
“城外西街的火,烧得挺旺啊。”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带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跪在下方的萧璟然肩膀猛地一缩。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亲王常服,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伏在金砖上。
“儿、儿臣不知……”萧璟然声音发抖,“儿臣今日一直在府中抄录佛经,听闻城外有暴乱,便让人闭了府门,半步未出。”
“闭门不出?好一个安心礼佛。”
萧鸿屹冷笑一声,毫无征兆地一松手。
“啪!”
那杯滚烫的茶水连同碎瓷片,直接砸在萧璟然膝盖前半寸的金砖上。沸水四溅。几滴滚水直接溅在萧璟然的手背上,瞬间烫出几个水泡。
但他甚至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几乎是茶杯碎裂的瞬间,萧璟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满地的碎瓷和沸水中。他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父皇息怒!儿臣无能!儿臣不知道他们在抢什么,儿臣名下的那几家米铺前几日就被砸了,儿臣不敢声张,只求父皇庇佑……”
鲜血混着茶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那张扭曲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惊恐。
萧鸿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地爬找碎瓷片的儿子,眼底的多疑和杀意,在那副逼真的蠢态面前,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这种听到外头动静只知道关门念佛,连被热水烫了都不敢躲的废物,怎么可能有胆子去吞并永宁侯府的产业。
“滚起来。”萧鸿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滚回你的府里,继续抄你的经。”
萧璟然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破旧的马车,他才慢慢直起身。车厢里没有点灯。萧璟然低头看着自己被烫得血肉模糊的双手,随手扯下袖口的一块布条,粗暴地缠在伤口上。
他脸上的惊恐和窝囊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隐没在黑暗中的眼神,冷厉、贪婪,像一条蛰伏在深渊里、死死盯着皇座的毒蛇。
时间一点点推移,深夜的京城渐渐陷入死寂。
但在浮生暗堡的地下,情报的齿轮正在疯狂咬合。残留着防震胶质的毒药锁定了即将出城的赫连骁。城门之外,一张由段墨尘亲手编织的绝命绞杀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那个在水路扑了个空的疯狗裴铮,正提着带血的刀,顺着微弱的线索一步步朝南郊的陆路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