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暗巷尽头，是一堵砌死的青砖高墙。墙根底下的排水沟里积着经年的黑水，散发着刺鼻的霉烂味。
赫连骁像一滩断了脊骨的烂泥，死死抵在这堵墙上。他胸膛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嘴角就溢出一股夹着内脏碎末的血沫。萧璟渊那一记重击，直接震断了他三根肋骨和持刀的手筋。
巷子前端，段墨尘手中的长刀斜指地面，暗卫们如沉默的黑墙，一步步压缩着最后三丈的距离。
沈清姝停在五步外。暗红色的晚霞被巷墙切割成一线，落在她毫无温度的眉眼上。她看都没看赫连骁垂死的惨状，下颌微抬，吐出一个字。
“杀。”
段墨尘脚底踩碎半块青砖，身形瞬间前扑，刀锋直取赫连骁咽喉。
“别过来！”
赫连骁突然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的嘶哑嚎叫。他完好的左手猛地从怀里抽出一物，大拇指顶开盖子，用力一吹。
一点昏黄的火星在幽暗的巷底亮起。
那是一截松油火折子。而火苗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赫连骁颤抖的手指正捏着一封揉皱的羊皮密信。微光映照下，信封边缘那枚代表匈奴王庭的狼头图腾清晰可见。
段墨尘的刀尖在距离赫连骁脖颈一寸处生生停住。刀风削断了赫连骁耳侧的散发，却没能让他的手抖开半分。
“中原的暗卫……”赫连骁背靠着湿冷的砖墙，咳出一口血水，咧开嘴笑得面目狰狞，“这封信上盖着你们定远侯的私印，写着边关十二城的布防暗哨！我死了，这东西立刻变成灰！你们背后的主子筹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铁证吗？”
他将火折子又往信纸边凑了半毫，火舌已经舔上了羊皮卷的边缘，烤出淡淡的焦味。
“退后！给我准备一匹快马！”赫连骁眼珠外凸，死死盯着几步外的沈清姝，用尽全力嘶吼，“否则，大家一起白忙一场！”
暗巷陷入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上方，两丈高的瓦面上。
陆听澜整个人平贴在阴面斜脊的黑瓦上，像一块没有呼吸的石头。下方的动静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没有往下看，而是慢慢转动眼珠，盯住了手边半尺外的东西。
那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夹在两块瓦楞的缝隙里。不久前，段墨尘带人潜伏在这一带封锁巷口时，有个暗卫的衣角蹭落了这片叶子。
陆听澜伸出戴着皮套的两根手指，将枯叶夹了过来。凑近鼻尖，一股极其霸道、刺鼻的草木苦涩味直冲脑门。
他想起了在御书房看到的卷宗。血隼小队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追踪恶犬，对气味的敏感远超常人。
陆听澜没有任何犹豫，将那片枯叶在掌心揉成细碎的粉末。他掀开衣襟，将粉末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颈窝、手腕和腋下。刺鼻的苦药味瞬间扩散开来，将他身上原本极淡的汗味和兵器铁锈味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伏低身体，冷眼注视着下方。
就在这一刻。
“砰——咔嚓！”
暗巷入口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横在巷口那架满是倒刺的重型拒马，被一只穿着官靴的脚从外侧蛮横地踹成两截。粗壮的木刺扎进了那人的小腿甲片，他却像毫无痛觉般，硬生生顶开碎木，大步跨进了这片属于地下暗网的猎场。
裴铮眼里的红血丝已经爬满了眼白。他身上的飞鱼服溅满了泥浆，胸口因为连日连夜的狂奔而剧烈起伏。
“铮！”
长长的绣春刀应声出鞘，刀身摩擦着刀鞘，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铮鸣。
紧随其后，十二名血隼暗探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巷口，将原本就不宽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皇权司接管此地！”
裴铮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手握钢刀，刀尖直指巷子中段的沈清姝和段墨尘，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刮过。
“刀收回去！人跪下！”他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谁敢动半步，即是谋反，就地格杀！”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巷底的赫连骁愣了一息，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他虽然不认识裴铮，但他认得那身皮，认得大靖最不讲道理的皇权特务。
“大人！我是胡商！我手里有定远侯通敌的密信！”赫连骁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移开，高举起那封羊皮卷，冲着裴铮的方向大喊，“这群江湖杀手想抢我的货杀人灭口！救我一命，密信我双手奉上！”
他太清楚了。落到这群要命的暗卫手里，他生不如死；但落到贪功的皇家鹰犬手里，他这活口和密信，就是无价的晋身之阶。
裴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敌密信。
他原本只是顺着马粪里的一丝异味死咬着追过来，想查军需走私的下落。却没想到，一脚踹开这个死胡同，竟然撞破了一桩足以掀翻朝堂的大案。
这是天大的战功！只要拿下这封信，家乡那些快要饿死的亲族，就全都有救了！
裴铮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枚苍白的骨哨。那是皇权司小旗以上才有的联络信号，一旦吹响，三里外的南大营禁军半炷香内就会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没有立刻吹，而是将骨哨贴在唇边，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拦在中间的沈清姝。
“听见了吗？那是朝廷要的要犯。”裴铮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语气嘲弄且狂热，“江湖草莽，也敢在天子脚下抢食？我数十个数，滚开。否则……”
他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嘴边的骨哨。
沈清姝身侧，萧璟渊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依然随意地垂在宽大的袍袖里。但陆听澜在瓦面上看得分明，萧璟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不知何时扣住了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钉。
没有一丝真气外泄。但只要那骨哨发出一丁点声音，这枚透骨钉就会在禁军听见之前，先一步钉穿裴铮的咽喉。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按在了萧璟渊的手背上。
沈清姝用指腹在他的指骨上轻轻压了两下，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战术制止手势。
萧璟渊偏过头看她。
沈清姝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越过段墨尘的肩膀，静静地落在裴铮身上。
杀了裴铮不难。难的是，血隼小队一旦在京郊被集体灭口，多疑的萧鸿屹必然会像疯了一样翻卷整个京城，到时候浮生阁的暗线和刚刚拿到的产业全都会被这股彻查的余波波及。
在巍峨的皇权法度面前，直接动刀是最劣等的解法。
沈清姝站在原地，任由裴铮那充满压迫感和杀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施压。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对谋反罪名的恐惧，更没有被激怒的窘迫。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极其客观的目光，在打量这个高举皇权大旗的狂热男人。
她没有看裴铮手里的钢刀，也没有看那枚威胁的骨哨。她的视线，像一把刮骨的剔刀，一寸寸扫过裴铮洗得发白且起了毛边的内衬领口，扫过他袖口处粗糙的缝补针脚，最后落在他那双被泥水泡得有些开胶的旧官靴上。
裴铮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以为对方会怕，会求饶，或者会像亡命徒一样拼死一搏。
但他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任何一种。
沈清姝看他的眼神，甚至都不像在看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官差。
那是一个极其冷血的商人，在耐心地打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她在掂量对方的底牌，估算着剥下这层虚伪的皇权外衣后，这条缺钱的恶狗，究竟值一个什么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