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碎枯枝的巨响在红黏土道上疯狂回荡。赫连骁甩着马鞭，重型马车硬生生撞开挡路的暗卫。六名握着重型大马士革弯刀的死士结成半圆阵，用肩膀和血肉硬扛住了段墨尘斩下的刀锋。金铁摩擦声中，防线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豁口。
外围的矮丘后，沈清姝撩起车帘，视线越过翻滚的黄尘，死死锁住那辆拖着血迹冲向密林深处的马车。
逃窜的方向，是京郊南面那片连绵的废弃暗巷。一旦让他钻进那种死胡同再分兵隐匿，整个京城的搜捕网都会失去目标。
沈清姝没有任何犹豫。她掀开裙摆，踩着车辕跃下地。左手直接扣向腰间的隐秘机关，那里连着浮生阁特制的死士袖箭。暗堡最后的十二名底牌死士已经从枯草中浮现，只等她一声令下，便会用命去填那个缺口强留目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压下机括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凭空探出，牢牢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男人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力道并不重，却像铁钳一样不容拒绝。
“收回去。”
萧璟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南门外踹门时嚣张跋扈的暗红底金线华服，衣角的褶皱都没乱一分。
他微微低头，视线掠过沈清姝绷紧的下颌，指腹在她腕骨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语调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笑意：“这种脏活该男人干。你护好自己，在一边看着就行。”
沈清姝眉头微蹙，手腕挣了一下没挣脱。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住他：“他若过了前面的岔路，变数就压不住了。”
“变数？”萧璟渊松开她的手，反手握住腰间的长刀。他手指扣在玄铁刀柄上，却连拔刀出鞘的打算都没有。
“在本王面前，没有变数。”
话音未落，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已经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阵急促卷起的罡风，将沈清姝的裙摆猛地掀起。
前方半里。
赫连骁的重型马车已经冲到了密林边缘，前方不到三十步，就是地形错综复杂的南暗巷。
“驾！”赫连骁眼底闪过狂喜，只要进了那片废弃的贫民窟，中原的暗卫就是个笑话。他反手挥刀，又斩断了两名企图靠近的暗卫兵刃，气焰狂野到了极点。
就在他准备收刀的瞬间，头顶的树冠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漫天碎叶如暴雨般砸下。
萧璟渊身形如惊雷般掠至半空，白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根本没有拔刀，只是单臂高抬，连刀带鞘对准下方疾驰的重型马车，犹如抡起千钧重锤，兜头砸下。
气流被瞬间抽空。赫连骁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炸立，多年游走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放弃了缰绳，猛地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大马士革弯刀。机括弹开，他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借着冲势向上全力格挡。
那是足以一刀劈开中原轻骑连环铠的重器。
“砰——”
没有刀光剑影的纠缠。只有纯粹的、蛮横的力量碾压。
萧璟渊的刀鞘狠狠砸在弯刀最厚重的受力点上。刚猛无匹的内力顺着刀鞘狂涌而出，竟没有发出一丝真气外泄的破空声。
“咔嚓。”
那把坚不可摧的重型弯刀，竟在碰撞的中心点生生凹陷、弯曲。
赫连骁的眼球猛地外凸。一股沛然莫御的诡异震荡力顺着刀柄直接灌入他的双臂，摧枯拉朽般冲进五脏六腑。
“噗！”
赫连骁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虎口彻底炸裂。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布袋一样从马车上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烂泥地里，向后翻滚了十几步，最后死死抵在一堵青砖墙上。
拉车的马匹被这股气压惊骇，惨嘶一声双腿跪地，车轴当场折断。
萧璟渊脚尖在一根枯枝上轻轻一点，借力落地。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看着像死狗一样缩在墙角的赫连骁，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击，以极其霸道且蛮横的姿态，将一个能在重围中撕开缺口的顶级间谍，像拍苍蝇一样逼退进了原定的南暗巷死角。
更远处，这声巨震在空旷的郊外传出很远。
按常理，南门外的冲突加上这等动静，驻扎在附近的京郊巡防营半炷香内就该封锁这片区域。
但四周死寂一片。
沈清姝从后方缓步走来，她的目光扫过寂静无声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巡防营迟迟未至，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外面动用官场特权，卡住了防线。
事实上，此时的京郊南路口，两块醒目的拒马横在路中间。萧璟然的一名幕僚正手里捏着盖有兵部红印的伪造手令，对着巡防营的校尉厉声训斥，以“搜捕流匪”为由，强行将这支官方武装拦在了三里外。那位缺钱的皇子企图派人截留这笔所谓的“地下黑金”，却在客观上，让官方的支援陷入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停滞。
天赐的真空期。
“段墨尘。”沈清姝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
浑身是血的段墨尘从林间悄无声息地现身。
“把南暗巷所有的通风口、废弃狗洞、水渠，全部堵死。”沈清姝盯着巷道深处正在往里爬的赫连骁，“放他进去。我要这里，连一只飞蛾都飞不出来。”
“是。”段墨尘领命，迅速带着剩下的暗卫散开。
绝命突围的猎物，就这么被彻底封死在了瓮中。
而此刻，百步外那棵参天古木的阴影里。
陆听澜像一只僵死的蝙蝠般倒挂在粗壮的枝干下方，一滴冷汗顺着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缓缓滑落。
他那双犹如死水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穿着暗红华服的男人。
刚刚那一击，他看得清清楚楚。击溃大马士革弯刀的重力点，生生震碎敌人的心腹经脉。这份内力的醇厚与霸道，就算是大内龙鳞暗卫里的总教头，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执棋者。
这个评级在陆听澜的脑海中浮现，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大靖朝最烂泥扶不上墙的逍遥王，背地里竟藏着如此深渊般的底蕴。
他刚才按住沈清姝手腕的动作，表面看是替女人出头，实则……是在震慑。
陆听澜慢慢合上眼睛，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极限。他知道，那一击的余威，除了重创赫连骁，也是在警告暗处那些像他一样窥探的眼睛。
不能轻举妄动。陆听澜悄无声息地翻上瓦面，绝对不能被卷入这股绞肉机里。
与此同时，南郊荒野的分岔路口。
流民抢夺财物留下的满地狼藉散发着酸臭味。裴铮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些向三个方向延伸的车辙和乱七八糟的脚印。对方放出的假信鸽和诱饵，把路面搞得一团糟。
“头儿，气味乱了。他们至少分了三路。”甲四看着地上的乱局，满脸焦急。
裴铮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重重的皮靴踩在烂泥里。他走到一堆被踩烂的马粪前，那是不久前朔风商队留下的。
旁边的人捂着鼻子后退。裴铮却直接蹲下身，连刀带鞘放在一旁。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混合着马粪和泥土的污物，直接凑到了鼻尖。
距离鼻孔不足半寸。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正在分辨猎物气味的野兽。马粪的酸臭、劣质脂粉的刺鼻……在这些极其浓烈的干扰下，他屏住呼吸，极其艰难地剥离出一丝微弱的、带有胶质摩擦的涩味。
裴铮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狂热，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扔掉手里的污泥，在衣襟上随意抹了一把，抓起地上的绣春刀，刀锋直指南暗巷的方向。
“东边。最重的车往东边去了！”
裴铮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透着一股不将猎物撕碎誓不罢休的疯狂：“那里是南暗巷死胡同！他们想借地形隐匿！”
他翻身上马，猛抖缰绳。
“血隼听令！死死咬住东边那条线！谁敢挡路，一律按谋反论处！”
十余骑如黑色的狂风，卷起满地残叶狂奔而去。
那是属于皇权疯狗的脚步声。
半里外的南暗巷深处，废弃的死胡同内只剩下赫连骁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一个被打残的间谍，一群封死退路的冷血暗卫，以及……一条已经嗅到气味疯狂逼近的皇家疯狗。这场精心谋划的截杀，正滑向一个彻底失控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