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姝跨过副手。鞋底没有半点迟疑，仿佛跨过一截烂木头。
“走。”
萧璟渊拎着瘫成烂泥的赫连骁，两人迅速隐入暗门。沉闷的机括声后，石壁恢复了平整。
巷子里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以及十几个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皇权鹰犬。
裴铮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那张十万两的血契汇票被他死死压在胸口的甲片下，隔着冰冷的铁片，温度高得几乎烫穿他的皮肤。
“把老六的尸体带上。”裴铮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对上面说，野狼帮余孽反扑，遭遇伏击，火拼战死。”
他话音刚落。
上方的黑瓦上，一团阴影如同一片沉重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剥落，坠入巷口的泥泞里。
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起。
浓烈的、属于苗疆驱虫枯叶的刺鼻草药味，瞬间盖过了巷子里的血腥。
裴铮浑身的汗毛猛地炸开，右手条件反射地拔刀。
“谁！”
“你的刀，就是用来指着本统领的？”
来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墨色劲装，刀疤贯穿眉骨，眼神犹如一潭死水。
裴铮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统领！”
剩下的十一把绣春刀瞬间回鞘，所有人扑通跪地，头死死抵着湿滑的地面。
陆听澜的靴底在满地狼藉中缓缓迈动。他跨过地上那滩属于副手的血迹，掠过燃烧了一半的火折子，最终停在一片焦黑的羊皮卷残片前。
残片上，半个狼头图腾正对着夜空。
陆听澜的脚尖微抬，精准地踩在图腾上。内力吞吐间，残片被悄无声息地吸入靴底。
“野狼帮反扑？”陆听澜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死囚的判决书。
“是……”裴铮额头冷汗直冒，和着泥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属下带队巡查，遭遇伏击……”
陆听澜的视线落在裴铮紧紧护着胸口的那只手上。
“野狼帮的断背刀，能砸出从侧颈到锁骨的粉碎性内伤？”陆听澜拔刀了。
刀身摩擦刀鞘的刺啦声，在死寂的暗巷里极其刺耳。
裴铮猛地闭上眼。夜枭的连坐法，一人通敌瞒报，全队凌迟。他怀里那十万两，足够诛九族。
他想把汇票交出来，想辩解是那个女人用青崖县三百一十二口人的命做要挟。但话到嘴边，他死死咬破了嘴唇。交出来，皇帝的刀会立刻落下；不交，这笔钱至少能让族人活命。
“统领明鉴！”裴铮狠狠将头磕在泥水里，砸破了额角，“属下……无能！”
“血隼小队，纪律败坏，勾结黑道，掩盖同僚死因。”陆听澜的刀背，轻飘飘地搭在了裴铮的右肩上。
裴铮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没有提通敌，没有提受贿。陆听澜在用最常见的失职借口，执行最重的人事清算。
“夜枭不留废物。你认不认罚。”
只要认罚，小队的命能保住，那笔买命钱也能保住。这不仅是惩戒，也是封口。
“属下……认罚！”
咔嚓！
陆听澜手腕猛地下压。
裴铮的右肩胛骨瞬间粉碎，整条右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未等他喘息，刀柄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撞在他的气海穴上。
丹田碎裂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裴铮死死咬住牙关，鲜血顺着嘴角疯狂涌出，但他硬是扛着这股将经脉寸寸撕裂的剧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曾经最锋利的皇家猎犬，变成了一摊武功全失的废肉。
“滚出京城。血隼，就地解散，人员打散发配各州府。”陆听澜收刀入鞘，转身融入夜色。
直到那股草药味彻底散去，裴铮才瘫倒在泥水里。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口的汇票，像一条护食的丧家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隐入黑暗。
京郊护城河底，隐秘水道。
水流湍急，一叶无篷轻舟在幽暗中逆流而上。
沈清姝坐在船头，借着气死风灯微弱的火光，快速翻阅着手里的通敌密信。羊皮卷上的账目脉络清晰，沈砚林这些年输送给草原的火油数量，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赫连骁被浸过桐油的牛筋绳捆成了一个粽子，扔在船舱底部。他被卸掉的下巴还没有接上，只能半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仿佛爬虫摩擦翅膀般的低频颤音。
萧璟渊坐在船尾，单手摇着橹。
“他在发信号。”沈清姝将密信折叠，塞进袖口。
“高阶蛊？”萧璟渊问。
“草原王庭的母子连心蛊。宿主陷入死局时，通过肌肉高频震颤，能向一定范围内的母蛊传递位置。”沈清姝从腰间的暗囊里摸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拔掉木塞。
她走到赫连骁身边，半蹲下身。
赫连骁死鱼般的眼睛里爆出怨毒的光，身体开始疯狂扭动，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试图制造更大的声响。
沈清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手一把捏住他的面颊，手指发力强行撬开牙关，右手将整瓶药汁直接倒了进去。
闭息药。极度强效的神经抑制剂。
两息之后，赫连骁身体的抽搐戛然而止。他的心跳迅速降至一分钟不足十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种令人烦躁的低频振动声彻底消失。
他像一块浸水的木头瘫在那儿，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
“定位切断了。”沈清姝将空瓶子扔进黑水里，站起身。
船身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她没有走回船头，而是靠在了船舷上。极度消耗心智的算计过后，一阵强烈的疲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萧璟渊停下了摇橹的动作。轻舟顺着暗流自动向前滑行。
他走到沈清姝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灯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沈清姝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璟渊没有说话。他平日里那副风流散漫的纨绔皮囊已经完全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异常克制的平静。
他抬起右手。
沈清姝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船舷。
萧璟渊的袖口，轻轻落在了她的左侧脸颊上。那里，有一滴属于血隼副手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粗糙的棉布摩擦过细嫩的皮肤。力度很轻，却不容闪躲。
“别动。”萧璟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沈清姝僵在原地。她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所有的接触，但此刻，她找不到这个动作背后的交换筹码。
萧璟渊的视线极其专注，像是在擦拭一件不能沾染半点灰尘的瓷器。一点，一点，将那抹血污彻底擦去。
“为了十万两，拿命去赌裴铮的人性。”萧璟渊的手指隔着布料，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如果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非要吹骨哨拉禁军来围你呢？”
“没有如果。”沈清姝的语气依然冷硬，“只要价码砸得足够狠，信仰就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萧璟渊轻笑了一声。
他擦净了血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顺着她的侧脸，极其隐蔽地向下滑落了半寸，停在她的下颌线上。
一个微小到近乎僭越的停顿。
沈清姝的心脏因为这个停顿，不可控地漏跳了一拍。
“下次，这种沾血的活交给我。”萧璟渊收回手，转身走回船尾，重新握住橹柄，“你的手，应该用来握笔翻账本，而不是跟这群野狗搏命。”
沈清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口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种被纯粹善意包裹的不适感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将其推开。
半个时辰后。
浮生暗堡底层，水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血的味道。
赫连骁被四条手腕粗的精钢锁链死死呈大字型吊在半空。脚趾刚好能触及下方冰冷刺骨的黑水。
沈清姝站在岸边，看着这头被强行唤醒的草原狼。
闭息药的药效在水牢刺激下迅速褪去。他脱臼的下巴已经被接上。
赫连骁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叫骂，也没有挣扎。他的眼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他皮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像是有无数条粗壮的虫子在经脉里疯狂游走。锁链被他突如其来的巨力扯得哗啦作响，震荡出刺耳的回音。
他的喉咙深处，再次响起了那种低频的振动。只是这一次，声音比在暗巷时响亮了十倍，带着一种仿佛要撕裂声带的尖锐摩擦声。
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从他脚尖触碰的水面荡开。
“他在强行催动体内的终极禁制。”萧璟渊站在沈清姝身侧，目光微沉，“他想拉着这半座暗堡同归于尽。”
狼王哪怕被剥夺了所有的武力和定位手段，体内依然藏着最暴烈的自毁底牌。
沈清姝冷冷地看着在水牢半空剧烈痉挛的肉体，眼神中没有半点怜悯。
“想死？”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在我这里，死是一件需要花钱买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