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干淨。”沈清姝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尋常雜務。
兩名穿著防水牛皮靴的暗衛 入刺骨的黑水，水花在昏暗的光線下翻起渾濁的漣漪。
赫連驍渾身肌肉緊繃，喉頭的振動頻率越來越高，連帶著四條精鋼鎖鏈 當作響，震蕩出刺耳的回音。
暗衛沒有理會他的狂態。左側暗衛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右側暗衛手起刀落。
精鋼短刃精準地挑開衣物縫線。布帛撕裂的聲音在潮濕的水牢里回蕩。夾帶著暗黑色血痂的粗布被一條條剝落，毫不留情地扔進下方的水池里。
寒氣順著黑水往上爬。赫連驍皮下那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失去了遮掩，像是一條條盤踞在青紫皮膚下的長蛇，正在瘋狂蠕動。
暗衛手法極快且粗暴，從里衣的夾縫到腰帶的暗格，一寸寸重壓摸索。赫連驍緊緊咬著牙，盡管被扒光是對戰士極大的羞辱，但他眼中的狂熱反而愈發濃烈，他正巴不得大靖人因為憤怒而給他一個痛快。
“主子，有東西。”左側暗衛從赫連驍腰側的一處極隱蔽的夾層里摳出幾塊物事， 水上岸，雙手遞出。
沈清姝垂眸。
那不是什麼暗器，也不是密信，而是幾塊干癟、呈現灰黃色的膠狀物。上面沾著些許體溫的余熱和刺鼻的汗漬。
她沒有伸手去接。
站在半步外的蕭 淵隨意地抬起右手，用刀鞘的銅尾挑起其中一塊。膠質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黏韌感。
“匈奴特制的防震膠質。”蕭 淵聲音很輕，視線在膠質表面刮過，帶起一絲極淡的嘲弄，“這東西遇熱則軟，遇冷則硬，吸附沖擊力極強。只長在逐鹿庭山脈的陰面，提煉極難。一般用來墊在王庭重甲馬車的夾層，專門運送極易碎或者……極不穩定的東西。”
沈清姝看著那塊膠質，聯想到通敵密信中的內容，眼神暗了一瞬。之前的迷霧在這一刻有了具體的物理實證。
“收起來。”她轉身，視線重新鎖定懸在水面上的赫連驍。
赫連驍此時已經被剝得只剩一條殘破的褻褲。
“大靖的娘們……就只會這點扒人衣服的伎倆？”赫連驍咬著牙，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聲音被喉頭的高頻振動撕扯得殘破不堪，像是漏風的風箱。
他猛地往前一掙，試圖在半空中翻轉軀體。精鋼鎖鏈被繃得筆直，手腕處立刻磨出深可見骨的血痕，暗紅色的血珠順著鐵環滴落。
他試圖激怒眼前這個女人。
只要她拔刀，只要刀鋒割破他心口的皮膚，那只蟄伏在心脈附近的活體蠱蟲就會瞬間感知到宿主瀕死，直接爆開，炸毀這方圓十丈內的一切。
“想看爺爺的身體……不用扒，爺爺自己脫！”赫連驍的臉上因為痛苦而扭曲，但依舊扯出一個極度猙獰的笑，“怎麼？不敢殺我？怕爺爺濺你一身髒血？”
“大靖的皇帝是個縮頭烏龜，連你們這群只會算計銀子的商賈，也是一群沒卵蛋的廢物！”
沈清姝靜靜地听著這番粗鄙惡毒的咒罵。
她看著赫連驍脖頸上越來越清晰的青筋，看著他眼底刻意壓抑卻又無法掩蓋的瘋狂。
“手腳筋，挑了。”她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兩名暗衛沒有半點遲疑。
寒光在水牢中同時閃過四次。
那是極為沉悶的、利刃生生切斷堅韌韌帶的聲音。
赫連驍原本繃緊如弓的身體猛地一垮。四肢的關節處同時爆出血花，失去支撐的皮肉詭異地向外翻卷。污血順著腳踝滴入下方的水池，很快將那片黑水染出大片的暗紅。
他沒有慘叫，只是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前的“ ”悶響。劇烈的疼痛讓他的眼白瞬間被血絲完全佔據。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咒罵︰“沒吃飯嗎！這點力氣……連給爺爺撓癢都不配！你們怎麼懂得草原狼的硬骨頭！有種……一刀宰了我！”
沈清姝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拙劣的激將法。
激將法失效，赫連驍眼底最後一絲清明被純粹的瘋狂吞噬。
他的咒罵聲驟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頻率極高、仿佛某種爬蟲在耳膜邊急速摩擦翅膀的低頻嗡鳴。
嗡鳴聲從他的喉骨深處傳來，越來越響。下方水池里的波紋開始劇烈翻滾，水花甚至濺到了暗衛的膝蓋上。
赫連驍的軀體在四根鎖鏈上呈現出一種反關節的扭曲，左邊胸口那塊跳動的肌肉驟然鼓起一個拳頭大小的硬包。
他在強行沖破血脈的最後限制，以自身心血為祭，引爆那只用來向王庭發送死亡傳訊的高階蠱蟲。同歸于盡，發送定位，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水牢厚重的鐵門處，一股濃烈的、帶著幾分腐朽氣息的防瘴草藥味驟然涌入。
“想死？問過我的蟲子了嗎？”
嬌媚又透著幾分病態冷硬的女聲伴隨著腳步聲響起。
黎音穿著一件寬大的苗疆長袍，緩步跨入水牢。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但眼角卻挑起一抹極度興奮的紅暈。
她連看都沒看半空中的赫連驍一眼，手腕一翻。
一個黑色的小陶罐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影，直直砸向赫連驍的臉。
砰。
陶罐在距離赫連驍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炸裂。
一團淡青色的毒霧瞬間爆散，遇到下方的黑水發出極其輕微的嘶嘶聲。如同活物般的毒霧順著他張開的鼻腔和嘴巴強行鑽了進去。
嗡鳴聲戛然而止。
赫連驍死魚般的雙眼猛地瞪大，喉結卡在一半，再也無法上下滾動。
那團鼓起的肌肉像泄了氣的皮球，瞬間干癟下去。
他試圖咬下早已對準自己舌根的牙齒。
但他發現，下巴已經徹底不听使喚了。不僅是下巴，連帶他的手指、腳趾，甚至連眼皮的開合，都完全喪失了物理控制權。
強烈的窒息感涌上來，但他連做出大口喘氣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依靠微弱的身體本能維持著極其緩慢的進氣。
苗疆特制神經毒素。不破壞髒器，直接從根源上切斷軀殼與意識的所有聯系。
現在的赫連驍，連咬碎一顆牙齒的力氣都被完全剝奪，徹底癱軟成一攤掛在鐵架上的廢肉。
黎音踩著黑水走到鐵架下方。
她仰頭看著這頭被強行按住的狼，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沒有多余的動作，她直接抬起右手。
鋒利的銀色指甲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劃下一道血口。沒有猶豫，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暗紅色的鮮血涌出，滴答，滴答，落在下方水面上。
她將流血的手腕湊近赫連驍的胸口。距離他皮膚還有半尺。
赫連驍原本死寂的軀體內，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
那只被神經毒素壓制、無法隨著主人意識自爆的高階蠱蟲，聞到了更高級、更致命的誘惑。
黎音嘴唇微動，發出一串極輕的嘶嘶聲。
噗嗤。
赫連驍左胸口的皮膚毫無征兆地裂開。
一只通體血紅、背上生著三對薄翼的蠱蟲鑽了出來。它似乎感覺到了極度的危險，薄翼急速扇動，想要逃離。
但黎音的血對它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就在這一瞬，一只芝麻大小的黑色甲蟲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黎音的指尖。那是她的本命蠱。
黑色甲蟲猛地彈起，精準地咬住那只血紅色蠱蟲的脖頸。體型相差數十倍，但紅蠱卻連半點掙扎的余地都沒有，幾息之間，就被黑蠱吸干了體液，變成一張干癟的空殼，掉進水池。
黑蠱吃飽喝足，晃晃悠悠地飛回黎音的指尖，順著那道傷口鑽了進去，消失不見。
處理完這一切，黎音轉過身。
她沒有去看已經被絕望徹底淹沒的赫連驍，而是徑直走向沈清姝。
她故意將還在滲血的左手腕露在外面，慘白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度病嬌的笑。
“沈姑娘，這蟲子凶得很。為了把它逼出來反喂給我的本命蠱，我又放了不少血。”
她一邊說，余光一邊往蕭 淵身上瞟。
像一只在暗中宣示主權的毒物。她要告訴沈清姝，更要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紈褲王爺面前彰顯，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暗堡里，只有她黎音的手段，才是絕對不可替代的。
蕭 淵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分給她。
他只是微微側過身，極其自然地擋在沈清姝和黎音之間，用高大的身形阻斷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毒醫的血確實好用。等這樁買賣做完，逍遙王府庫里的阿膠，本王送你一車。”蕭 淵語氣散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隔絕。
黎音嘴角的笑意一僵，咬了咬牙，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沈清姝的視線越過蕭 淵的肩膀，重新落回到赫連驍身上。
赫連驍的眼球還在微弱地轉動。
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器官。
那雙曾經充滿游牧霸權狂妄的眼楮里，此刻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絲。
最後的求援與求死底牌被生生吞噬，連自殺的權力都被物理剝奪。那種絕對的無力感像黑水一樣沒過他的頭頂，將他拽入無邊的絕望。
水牢里的陰冷空氣似乎又重了幾分，精鋼鎖鏈偶爾發出細微的踫撞聲。
沈清姝緩緩向前邁了半步。
她冷冷俯視著這頭廢狼。
軀體的防線已經徹底死機，但這塊骨頭，還沒吐出關于火油和內宅機密的一個字。
她抬起手。
指間夾著一沓厚厚的、帶著浮生閣暗紋的契約紙片。那些紙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比刀鋒更冷的寒意。
那不是刑具。
但在赫連驍轉動的眼珠里，那個女人毫無起伏的眼神，讓他本能地感到了一種比死更可怕的戰栗。
沈清姝看著他，聲音在黑水之上鋪開。
“赫連驍，你真的以為，你身後那個不可一世的王庭，堅不可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