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姝说完那句话，踩着湿滑的青石阶梯向上走。
黎音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那块干瘪的防震胶质。她尖锐的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原本干硬的胶质在受力后立刻变得粘稠，拉出极长的丝线。
“这种缓释毒瘴，防得确实严密。”黎音快步跨上两级台阶，肩膀刻意撞开挡路的暗卫，凑到沈清姝身侧，“哪怕带人强行劈开门缝，只要沾上一点挥发出来的气味，肺管子立刻就会烂成一滩泥。苏阁主，要不要我给你手底下那些死士配几副防毒的内甲药包？”
她顿了顿，余光瞥向走在后方的萧璟渊，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要挟意味。
“不过我有个条件。”黎音压低声音，语气却极其坚决，“以后浮生阁所有的医疗资源和伤药采买，必须由我全权定夺。那些什么逍遥王府送来的秘药，全得扔出去。我能救你的死士，也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烂在壳子里。”
她扬着下巴，像一只护食的野猫在宣示自己不可替代的领地。
沈清姝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以。”
萧璟渊走在最后，听着前方毫不掩饰的排挤。他没有动怒，甚至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只是伸手拢了拢被地下湿气打湿的袖口，用一种看戏的散漫目光扫过黎音的背影，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南暗巷外的街口。
车厢内没有点灯，初秋的夜风顺着半掩的窗纱倒灌进来，卷走两人身上沾染的血腥气。马车缓缓起步，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萧璟渊坐定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干净的苏绣锦帕，递了过去。
沈清姝低头，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背和右侧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几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水牢里赫连骁受刑时喷出的血沫。刚才高度紧绷的审讯和算计，让她大脑自动屏蔽了这些令人不适的触觉。
她接过锦帕，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指节上的血迹。冷酷的杀意在粗糙布料的摩擦中一点点降温，她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随之放缓，肩膀紧绷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三房现在的物理防线是个死局，老狐狸缩在壳里，随时准备拉靠近的人垫背。”萧璟渊靠在车壁上，视线落在她被擦得发红的指节上，“切断水脉是个笨办法，但确实最稳。不过，你其实不是怕死士强攻会有伤亡，对吧？”
沈清姝将脏了的帕子反折过来，盖住那一抹刺眼的红。
“赫连骁招出的供词里，最关键的不是火油走私的路线。”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钱庄的死账，“而是沈砚林敢闭门称病的真正底气。他手里捏着当年宫里那位暗示毒杀苏明熙的线索密令。那是他用来换取全族免死的唯一护身符。”
沈清姝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车厢，盯着车壁上的木纹。
“如果硬逼，这只老狐狸一旦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第一件事就是点燃火盆烧了那道密令，然后放出毒瘴玉石俱焚。证据一毁，皇上就永远干干净净。”
她将帕子丢在矮桌上，眼神中透出绝对的冰冷。
“我要的是他手里的密令完好无损，只能用软刀子耗。人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恐惧和干渴会无限放大他的多疑，只有理智崩溃，他才会暴露出密信的藏匿点。”
“猎手最大的美德，就是等猎物自己渴死在洞里。”萧璟渊低低笑了一声，“那我们就去看看，这只老狐狸能憋到什么时候。”
深夜，永宁侯府三房外围。
月黑风高。高墙下的杂草被夜风吹得伏倒在地。沈清姝和楚天阔隐入一块凸出假山的阴影里。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带着铁片摩擦的特有节奏。夜枭的巡逻队正在进行子时换防。
“你眼瞎了？踩到老子的脚了！”
粗粝的骂声伴随着肉体被猛烈踹翻的闷响。一个身材瘦削、鹰钩鼻的男人一脚将前面打瞌睡的同僚踹在墙上。男人腰间没有挂常规的夜枭木牌，只系着一个小铜铃，随着他踹人的剧烈动作，那个铜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夜枭里极度危险的特务——狂犬左孤锋。
被踹的人捂着肚子，连句痛呼都不敢挤出。由于挣扎，他腰间一个绣着金线的粗布钱袋滑了出来，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甸甸的脆响。
左孤锋原本还在抽动嗅探的鼻子瞬间停住了。
他半蹲下去，一把抓起那个钱袋，在手里颠了两下，感受着里面碎银的重量，随后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怀里。
“昨晚去聚宝坊赢钱了，不跟老子报备？”左孤锋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同僚脸上，“这是规矩钱。滚回去把那边的墙根再犁一遍，要是放进一只苍蝇，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挨打的同僚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他几个夜枭也低着头散开，各自寻找巡视的盲区。
沈清姝站在阴影中，看着左孤锋转身走向外墙另一侧，眼神冰冷。狂犬的嗅觉和直觉确实是个麻烦，稍微有一点生人的气味都会被他咬住不放。但这种人极度的贪财和急功近利，就是可以直接被资本明码标价的弱点。
“动手。”她压低声音下令。
楚天阔无声无息地滑入墙根的松土区。他趴在地上，双手并没有使用任何铁制工具，而是直接以内力灌注十指，像切豆腐一样齐根插入泥土中。按照查探到的地库图纸，这里正是三房水井连通地下暗河的主管道位置。
泥土翻新的微弱生涩味在夜风中一丝丝散开。
挖到两尺深时，“咔”的一声极轻的响动。楚天阔的指甲刮到了深埋的陶制水管外壁。
这声音极细，比一片落叶砸在瓦片上重不了多少。
但三十步外，正靠着树干假寐的左孤锋，鹰钩鼻突然猛地一抽。
他腰间的铜铃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左孤锋的手瞬间按住腰间刀柄，整个人像一只弓起背的野狗，眼睛死死盯向墙角的阴影，脚尖在地上一蹬，如同鬼魅般无声地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楚天阔停下动作，脊背上的肌肉根根绷紧，手指已经勾住了袖中淬毒的暗器，准备随时暴起进行物理抹杀。
沈清姝盯着左孤锋逐渐加快的脚步，面部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足两的纯金锭。
她没有将金锭直接扔向左孤锋，而是手腕猛然一抖，金锭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越过高高的围墙，精准地砸在巷子另一头、一只正在翻找垃圾的野猫身旁。随后金锭重重弹起，砸在两个正靠墙打盹的流浪汉脚下。
“当啷！”
极具穿透力的金石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两个流浪汉被惊醒，低头看到地上的金光，本能地扑上去抢夺，瞬间扭打在一起。
“金子！我的！别抢！”
左孤锋逼近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转头看向巷口那边扭打的人影，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金子”两个字，眼里的贪婪和抢功的欲望瞬间压过了对那丝细微动静的警觉。
“两个贼骨头，敢在老子的眼皮底下分赃。”左孤锋冷哼一声，彻底放弃了对阴影处的排查，拔出腰刀大步冲向那两个流浪汉。
死角里的压力骤减。楚天阔十指猛然发力，硬生生捏碎了那段陶制水管。
泥水瞬间喷涌而出，迅速浸透了周围深层的土壤。他立刻将挖出的干土重新填回，用脚跟死死踩实，将翻新的痕迹完美掩埋在杂草之下。
地下主水脉，彻底截断。
沈清姝从假山后走出，确认地面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
她在处理废弃水管上方墙根处准备撤离时，脚下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墙砖之间的灰泥有极其轻微的剥落。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沿着砖缝往下摸索，触碰到了一道极深的墙体裂隙。
这道裂隙隐藏在墙角最底部，平时被茂密的杂草遮挡。但此刻，正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拂过她的指尖。
风向是由外向内渗入。
沈清姝的目光微微一凝，将这处裂隙的位置死死记在脑海里。
“走。”她站起身，两人迅速融进夜色中。
一墙之隔，三房内宅。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彻底钉死，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沈砚林站在书房最核心的连环暗格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块带有防震胶质的机括。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垫在暗格的门缝之间，随着“喀哒”一声，将其用力扣死。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冷眼看着这座已经被他亲手打造成钢铁牢笼的院子。
院门外，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他没有拿任何兵器，但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一层无形的罡气在周身流转，甚至连他脚下的青砖都隐隐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百里护卫。”沈砚林隔着窗缝开口，声音嘶哑，“今晚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扇正门。我出双倍的赏金。”
百里罡没有睁眼，只是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倨傲的语调里透着对普通人的鄙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这道门我不让开，就是夜枭的千军万马也迈不进来半步。”
沈砚林摸着袖子里那封滚烫的密令，靠在书架上。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出去。他准备了半个月的干粮，足够撑到皇城那边风向生变。
只是他并不知道，地下的水井此时正停止上涌，水位线正以一种缓慢而致命的速度，向下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