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孤锋把金锭塞进贴身的亵衣里，冰凉的金块贴着肉，他才舒坦地吐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浊气。
他慢吞吞地踱回南暗巷的死角。
鞋底踩在伏倒的杂草上。左孤锋原本松垮的肩膀忽然一停。
他的鹰钩鼻用力抽动了两下。
夜风里除了腐叶和尿骚味，多了一丝土腥气。那是深层湿泥被翻动后特有的生涩味，极淡，马上就要被风吹散了。
左孤锋半蹲下身，手指在杂草根部摸索，却只摸到平整的硬土。他站起身，眼珠在眼眶里神经质地转了一圈。腰间的铜铃安静地垂着。
“头儿，那两个叫花子打跑了。”一个手下凑过来。
左孤锋没回头，视线死死锁着这段墙根：“传话下去，这片巷子，每半柱香给我过一遍人。要是有一只耗子钻进去，我拿你们的脑袋当尿壶。”
他没向上头声张。那可是纯金，一旦声张引来皇城司的人，金子就要充公。他只要把这张网收死，什么贼都飞不出去。
一墙之隔，沈清姝靠在凸起的假山石后，将左孤锋压低声音的指令听得一清二楚。
楚天阔指尖扣着暗器。
“不急。”沈清姝收回视线。猎网在收紧，但这正是她要的反应。
与此同时，京城最繁华的坊市。
天水阁的大门漆着刺目的朱红，两串半人高的金箔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连家商号在京城第一天开张，便烧足了暴发户的做派。
二楼雅座，几把银叶子被人当成瓜子壳般，哗啦啦从二楼栏杆处洒了下去。底下抢钱的闲汉和叫花子瞬间扭打成一团。
“不够响，再拿两筐来砸！”
连玉拂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身江南最时兴的织金繁花裙，手里却拿了一把西域寒玉打制的算盘。
“夫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被人引上楼，脚步轻慢，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这是魏兰舟的心腹管事。
连玉拂瞥了一眼那玉佩，手指在玉骨算盘上猛地一拨。
啪。啪。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喧闹的乐曲中格外清晰。
“哎哟，魏管事！”连玉拂猛地坐起身，脸上瞬间堆起甜得发腻的笑，亲自抓起桌上的热巾帕，一把拽住魏管事的袖口，在根本没沾灰的绸面上用力擦了两下。
魏管事皱了皱眉，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连玉拂死死攥住。
“您这身价，怎么能亲自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连玉拂盯着他腰间的玉佩，两眼放光，“这羊脂玉的成色，放在江南，少说值八百两。魏管事若肯割爱，连家出一千两现银，交个朋友！”
魏管事动作一顿。
他主子魏兰舟最近为了五皇子的夺嫡大业，把太后赐的红珊瑚树都填进了钱庄的窟窿里，正到处疯了一样找现钱。
“连夫人好眼力。”魏管事不动声色地拨开连玉拂的手，“只是朋友可不是这么交的。京城这地界，水深。连家商号带了这么多银子北上，不怕被风浪掀了船？”
“怕啊！怎么不怕！”连玉拂一拍大腿，叫苦连天，“江南的盐商谁不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次带了半数家底进京，就是想找个真正能只手遮天的靠山。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搭上天家的线……”
她压低声音，把玉骨算盘往桌上一拍：“连家，出得起。”
魏管事看着桌上成堆的金锭和连玉拂那张毫无城府的谄媚笑脸，紧绷的脊背渐渐松懈下来。
人傻，钱多。
这是送上门的血包。
“连夫人，这靠山，你算是找对人了。”魏管事摸了摸八字胡，笑得高深莫测。
两个时辰后，永宁侯府三房内宅。
一夜未歇的紧绷气氛，在厨房管事一声尖锐的惊呼中彻底炸开。
“干了！井里连泥都干了！”
院角那口平日里供全府浆洗的深井旁，此刻围着七八个丫鬟小厮。一个粗壮的婆子手里死死护着半木桶浑浊的泥水，那是从井底刮出来的最后一点水。
“给我！大少爷的药还要煎水！”一个眼尖的丫鬟猛扑上去，长指甲直接在婆子脸上抓出五道血印。
木桶翻倒。
泥水洒在干硬的青砖上，瞬间渗了进去。几个人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砖缝里的湿痕，随后又为了一个水洼扭打在一起。
沈砚林站在书房的长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地下主水脉被断的后遗症，爆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把抢水的人拖下去，每人三十板子。”沈砚林将手中的折扇一收，语气没有起伏，“书房里的净水，一滴也不许往外分。谁敢靠近书房水缸半步，直接打死。”
暗处，沈清言死死抓着门框。
她看着被拖下去打得皮开肉绽的丫鬟，再看了一眼父亲平静转过身的背影。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那是昨夜不小心沾染残毒的地方。
父亲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甚至不在乎她这个女儿。沈清言缓缓蹲下身，捂住嘴，眼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冀一点点熄灭。
“侯爷，这么断下去，外头的人不用打进来，这院子里的人就得先渴死自己。”
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跨上台阶。
百里罡没看那些挨打的下人，目光直直落向沈砚林。他周身流转的内劲将试图靠近的两个家丁逼得连连后退。
“百里护卫有办法？”沈砚林转过身，脸色阴沉。
百里罡咧开嘴，粗糙的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地下的主脉被切了，这帮孙子手脚挺干净。不过，我懂点土木地勘的法子，这院子地下，还有一条偏脉。我能强行打穿土层，弄出一个备用泉眼。”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林，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贪婪。
“但这不在我们之前的死契里。这三成的水钱，买的是你们全家今晚还能喘气的机会。侯爷，给还是不给？”
沈砚林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最恨被人要挟，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给。”沈砚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百里罡大笑一声，转身走向后院的一处假山群。
他闭上眼，感受着地底微弱的水汽流动。片刻后，他停在三块太湖石之间，右脚猛地抬起。
砰！
一脚重重跺在青砖面上。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向四周扩散，沉闷的内劲顺着地表直贯而下。
百里罡低喝一声。
泥土翻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被硬生生踩碎。浑浊的水柱带着泥沙涌出，随后化作一股清亮的泉水，迅速填满了周围的坑洼。
备用泉眼，通了。
内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百里罡没有看水，他走到坑边，弯腰抓起一把还带着地底凉意的湿泥。他在掌心里随意揉捏了两下，将其团成一个坚硬的泥块。
他转头看向外墙，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砖石，锁定了墙外某处。
“缩头乌龟的把戏。”
百里罡冷哼一声，手腕猛然发力。
泥块带着破风的尖啸，在内劲的包裹下，宛如一枚攻城弩箭，直接越过两丈高的高墙。
啪。
泥块没有飞向半空，而是精准地撞在墙根处的青石阶上。四溅的泥点子甩落在沈清姝雪白的靴面上。
挑衅。
毫不掩饰的武力挑衅。
楚天阔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腰背绷紧。
沈清姝没有动。她平静地低下头，看着靴面上的污渍。随后，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泥。
她稍一用力。
泥块在指尖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外围的左孤锋加紧了巡逻频率，内宅的百里罡用武力打破了断水死局。物理上的双重龟壳，比预期的更难砸碎。
“切不断的死水，就让它变成毒水。”
沈清姝站起身，目光掠过墙角那道向内吹风的微小裂隙，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座准备填埋的坟墓。
“传信暗堡。”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墨黑色的令牌，递给楚天阔。
“让黎音把‘血曼陀’准备好。”
楚天阔动作顿了一下。那是苗疆最极端的禁药，药性狂暴，炼制者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
但沈清姝的指令不容违逆。那传闻中极度危险的禁药一旦启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宅院，必将被掀起一场无法收场的血肉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