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那道地基裂隙呼啸着往里倒灌。
萧璟渊悄无声息地落回原位，拍了拍指尖残存的一点药粉碎屑。
沈清姝没问结果。她从袖中抽出一截两端打磨得极薄的空心铜管。那是龙鳞暗卫用来捕捉极细微震动的共振监听器。她将铜管一端死死抵在斑驳的青石墙砖上，另一端贴在耳廓。
萧璟渊靠在假山石上，偏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一墙之隔的书房内，如豆的孤灯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沈砚林靠在太师椅里，刚刚咽下那口温热的残茶。胃里还没来得及泛起暖意，鼻尖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极淡的、酸涩中夹杂着甜腻的味道。
沈砚林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住房门。
门窗的缝隙全被黄泥封死，按理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但这股味道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攀爬。
他抓起桌上的折扇，站起身。
刚迈出一步，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书桌正中。
那原本只放着一方端砚的黄花梨木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被风吹卷起的薄羊皮。
孤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上面，照亮了那一抹刺目的朱砂。一个滴血的狼头图腾，那双画得极凶的狼眼，正死死盯着他。
沈砚林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卡在喉咙里。
这不可能。
他亲手封死的院子，外面有百里罡的罡气护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是匈奴火油商的最高机密标记。赫连骁的人潜进来了？还是大内的眼线来索命？他们是怎么送进来的？
极度的惊惧化作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贴身的里衣。他伸出因恐惧而微微发颤的手，想要拿起那张羊皮看个究竟。
指尖刚触碰到羊皮边缘，那股甜腻的异香猛地顺着他的鼻腔灌入肺腑。
血曼陀的药力，在接触到恐惧催生的急促呼吸时，全面爆发。
沈砚林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扭曲。那张薄羊皮上的狼头图腾，在他的瞳孔里仿佛活了过来，朱砂化作粘稠的黑血，一滴一滴地渗进桌面的木纹里。
“来人……”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半声破败的风箱声。
他跌撞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多宝阁。
“哗啦！”一件青瓷花觚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迷香彻底剥夺了他对现实的感知。在他的视线里，书房角落那盆苏明熙生前最爱的红梅盆景，枝丫开始疯狂抽长。那些扭曲的枯干，变成了苏明熙被毒死前那双青筋暴突的手，正一点点向他的脖颈伸来。
“滚开！毒妇，你生前斗不过我，死了也别想来索命！”
沈砚林五官扭曲在一起，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疯了一样拔出折扇中的精钢扇骨，对着那盆红梅疯狂劈砍。
枯枝断裂，花盆碎裂，泥土飞溅。
沉闷的撞击声和野兽般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门板。
院落正中。
盘腿坐在太师椅上的百里罡猛地睁开眼。周身流转的罡气瞬间一收，他抓起身侧的九环大刀，大步跨上台阶。
“侯爷？”百里罡粗糙的手掌按在封死的门板上，准备发力踹开。
“砰！砰！”
里面只传来更剧烈的砸物声和沈砚林含混不清的凄厉惨叫。
百里罡的脚抬起一半，又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沈砚林之前下过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水缸半步，违者直接打死。”那老狐狸连自己亲女儿都能推出来当探雷的石子，再加上主雇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这会儿在里面发疯，谁知道是不是又布了什么绝户的机关？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老子不挣送命的钱。”
百里罡冷嗤一声，将大刀重重拄在青砖上，重新走回院子中央。
只要没有外人冲破他的罡气防线，里面的人是死是疯，与他无关。他只认钱。
墙外死角。
墙内的打砸声清晰地顺着铜管，一分不差地传进沈清姝的耳朵里。
萧璟渊听着那沉闷的动静，眼底浮现出一抹凌厉的杀机。他压低声音：“百里罡退了。老狐狸现在心智全失，正是空虚的时候。我能撕开一个口子，趁乱强行破门。”
“急什么。”
沈清姝放下铜管，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冰镇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紫色的果皮。
饱满的果肉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冷光。她将葡萄丢进嘴里，轻轻咬破。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这葡萄够甜。”沈清姝咽下果肉，拿出锦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汁液，语气冷得像在谈论一桩牲口买卖，“里面的老狐狸也该开始掉肉了。他现在越疯，越觉得周围全是恶鬼，就越会去抓他自认为最安全的那根稻草。”
萧璟渊看着她这副在极致的残忍中剥葡萄的闲适模样，眼里的杀机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带着欣赏意味的凝视。
“那就让他自己把底牌翻出来。”他重新靠回墙面，不再提突袭的事。
书房内。
红梅盆景已经被砸成了一地残渣。
沈砚林的手背上全是木刺扎出的血口子。血腥味进一步刺激了血曼陀的药性，他眼前的幻觉越发狂暴。
他看到匈奴的弯刀从天花板劈下来，看到大内的锁链从地砖缝里钻出。
“我的……密令！护身符！谁也别想抢走！”
他扔掉手里卷刃的折扇，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房东侧的墙壁。
他趴在墙面上，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壁虎。颤抖的双手在墙砖的缝隙间疯狂摸索。
“在这……在这里！”
沈砚林神经质地念叨着。他的指甲抠进灰泥里，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摸到了那块略微凸起的青砖。
为了确认里面的机括没有被那些“恶鬼”破坏，他用沾满血迹的拳头，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那块墙砖。
“砰。砰。砰。”
他需要听到那机括内部回馈的沉闷声响，才能确认那道能让他全族免死的密令还在。
那是他在这场绝望死局里，唯一能抓住的物理依靠。
墙外。
沈清姝再次将铜管抵在墙壁上。
原本杂乱的打砸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极具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
声音的来源，不在门后，不在书案，而在东侧墙壁往下三尺的位置。
每一次敲击，铜管里都会传来一种中空结构特有的微弱回声。那是金属机括和暗格木板摩擦的共振。
沈清姝拿开铜管。
她抬起头，看向三房那厚重如铁桶般的轮廓。
密室的大致方位，那张隐藏着皇权罪证的底牌所在地，已经被彻底捕捉。
老狐狸在极度的恐惧中，亲手把自己的命门端到了她的面前。
但问题是，百里罡那道密不透风的罡气依然横在正门，外围还有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的左孤锋。
大致方位已定，但重兵把守下，她将如何撬开这扇通往皇权黑手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