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极轻微的摩擦声，顺着空心铜管钻进耳膜。沈清姝立刻将管口从墙砖上挪开半寸。
原本清晰的中空回声，此刻全被一阵低频的震荡搅碎。那是百里罡在书房院子里来回走动时，不经意外放的护体罡气。厚重如铅的内力，正沿着地基的砖石缝隙缓慢向外渗透。
“这块砖废了。”沈清姝收起铜管，目光投向假山群更深处。那里有一处山石与侯府院墙咬合的凹陷，是最天然的物理死角。
萧璟渊直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脸色蓦地微沉。
风向变了。
一股刺鼻的汗酸混杂着皮甲磨损的腥气，顺着西面的夹道刮了过来。那是常年与狗为伴、又终日在泥沼里打滚的夜枭探子特有的味道。
“沙。沙。”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着满地落叶，透出一股要吃人的焦躁。
左孤锋提着半出鞘的刀，鼻翼不自然地抽动。前夜被那些假线索溜得像狗一样满城乱跑，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二房和三房交界的这片假山群。
距离只剩不到两丈。
沈清姝后背抵着粗糙的太湖石，呼吸在这一刻放缓到接近于无。右手袖口一沉，那枚淬了无色残毒的暗刺无声滑入掌心。
只要左孤锋再往前踏出三步，她就会直接刺穿他的喉咙。哪怕这会惊动一墙之隔的百里罡，引来全面围剿。她做局从不畏惧掀桌子。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探了过来。
萧璟渊毫无预兆地发难。他单手如铁钳，一把攥住沈清姝握刺的手腕。没等她反击，男人宽阔的肩膀直接压了下来，顺势将她整个人翻转，重重按在阴冷潮湿的石壁上。
“你……”
沈清姝半个音节刚挤出喉咙，一件宽大的玄色狐裘披风当头罩下，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裹进了一处没有光线的逼仄死角。
萧璟渊的右腿蛮横地挤进她的裙摆之间，膝盖死死顶在石壁上，彻底切断了她下盘借力反击的可能。他靠得极近，近到沈清姝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闷震荡。
左孤锋的脚步在假山外侧停下。刀锷撞击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假山石缝里，沈清姝眼中杀意骤起。她的左手挣脱束缚，屈指成爪，径直抠向萧璟渊的咽喉。
萧璟渊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头，将自己的侧颈主动送了过去。在沈清姝指甲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自己扯散的衣领上。
“嘶——”
一声夹杂着痛楚与情欲勃发的闷哼，从男人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是布帛被粗暴撕裂的声响。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带着浓烈的酒糟味，在这寂静的石缝间荡开。
沈清姝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在这一刻懂了这疯子的意图。
假山外的左孤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拔出一半的刀悬在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生人气味，此刻完全被浓烈的酒气和奢靡的脂粉味掩盖。而那石缝里传出的动静，全是皮肉摩擦和粗鄙的喘息。
“别……王爷……”沈清姝压低嗓音，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声音微微发颤，听起来就像是欲迎还拒的娇嗔。为了演得逼真，她空出的左手狠狠在粗糙的石壁上划了一下，发出指甲刮擦石头的刺耳声。
萧璟渊的胸膛更加剧烈地起伏，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场荒唐的伪装里，低声咒骂了一句只有京城市井泼皮才会用的荤话，随后用更大的动作撞击着后方的石块。
左孤锋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他那引以为傲的嗅觉，此刻吸进去的全是大靖皇室最糜烂的腐臭。
废物。整个皇室的根都烂透了。光天化日，侯府里还在死人，这逍遥王居然在这腌臜的石头缝里发情。
“王爷这般好兴致，当心闪了腰。”
左孤锋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连上前确认的兴致都没了，生怕脏了自己的眼。手腕一转，长刀重重入鞘。
“滚！”石缝里传出一声恼羞成怒的低吼。
左孤锋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开。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提着灯笼巡视的夜枭底层密探。
“左大人，那边可有……”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老子在查吗！”左孤锋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辣的巴掌，将那密探直接扇飞出去。灯笼滚落在地，火光引燃了枯草。左孤锋上前一脚踩灭火苗，顺势一勾脚尖，将那密探腰间装得鼓鼓囊囊的碎银袋子挑进自己手里。
他掂了掂重量，冷哼一声，把钱袋塞进怀里，扬长而去。
天水阁，二楼雅间。
熏香缭绕。连玉拂斜倚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软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把玉骨算盘。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坐在她对面的，是兵部尚书魏家最核心的管事。此刻，这位往日里眼高于顶的魏管事，正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整排黄澄澄的金条。
“魏管事，”连玉拂捏起一枚金条，在手里把玩，“我这江南的商号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靠山。贵妃娘娘要替五皇子筹谋，这需要的是海量的真金白银。靠那些抠抠搜搜的田庄收成，得攒到猴年马月？”
她将金条推到管事面前，玉骨算盘上的手指猛地一拨。
“您名下城南那三处连着地契的茶庄，市面上顶天了也就估个五千两。但我连家，愿按三万两的死当收下。不仅如此，后续的现银，只要您拿得出地契，我全按市价的六倍给。”
魏管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六倍！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上赶着送钱。
“连大掌柜，此话当真？”管事的声音有些发飘。
“这金子，不比我的话真？”连玉拂笑得极尽谄媚，眼底却闪过一丝看死人的寒光。
魏管事的手终于盖在了那排金条上。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五皇子夺嫡的登天梯，却不知这玉骨算盘敲出的虚高估值，是将魏家百年基业连皮带骨锁死的绞肉机。
假山群。
左孤锋和密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房的院门外。
狭窄的死角里。沈清姝左手猛地撑在萧璟渊胸前，发力一推。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萧璟渊顺势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背靠在石壁上。他胸口的衣襟被扯得破烂，露出小片结实的肌理。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净的锦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脖颈侧边。那里被他的呼吸喷洒过。她擦得很用力，肌肤泛起一层突兀的红痕，仿佛在清除某种致命的毒素。
萧璟渊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嘴角却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他没有去拢散开的衣领，任由夜风灌进去。
“狂犬退了。”沈清姝收起锦帕，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她重新转过身，走到那处山石与地基咬合的凹陷处。这里的砖石比别处更古老，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她拿出铜管，一头死死抵在青苔剥落的砖缝上，另一头贴紧耳廓。
里面没有沈砚林神经质的念叨，也没有打砸的动静。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这死寂并非真正的无声。随着她屏住呼吸，铜管内部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尖锐的共振。
“嗡——”
沈清姝猛地移开铜管，眉头紧锁。那声音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细针，直接扎进了耳膜深处。
那是百里罡的内力。
这位收了沈砚林三成赏金的江湖悍匪，此刻已经放弃了单纯的拔刀守门。深厚的罡气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溢散，将整个书房的建筑外壳彻底包裹。
空气中传导的任何声波，在触碰到这层罡气的瞬间，都会被震碎、扭曲，变成毫无意义的杂音。
空气传音这条路，被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彻底封死了。
暗卫的监听网刚刚落位，就陷入了物理受阻的死局。
沈清姝看着眼前斑驳的墙面，那张能指认皇权黑手的大内私印底牌，就在几尺之外的老狐狸手里。可她现在，连里面的一声喘息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