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水洼倒映着半轮残月。
沈清姝的视线如铁钉般扎在秋檀那只发黑的右手上。
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无声剥落，像一片枯叶般融进地面的积水里。段墨尘落地，连一声水花都没溅起。
秋檀趴在泥浆里，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被滚水烫烂的脸皮混着血水和烂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听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秋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嗬嗬”声。她那本就被血曼陀迷香和酷刑折磨到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了。她以为是沈砚林派人来灭口，身子像条蛆虫一样向后蠕动，原本紧攥的右手死死抱在胸前，指甲几乎抠烂了衣襟。
段墨尘面无表情地走近，单膝蹲下，左手直接钳向她的手腕。
秋檀爆发出困兽般的力量。她那双常年试毒的手本就僵硬，此刻出于极度的惊恐，死也不肯松开。
巷口外，夜枭巡逻的长靴踩踏青石板的闷响正顺着风传过来。
没有时间耗。
段墨尘右掌自下而上托住秋檀的肘关节，指骨扣住麻筋，猛地向外一翻。
“咔。”
清脆的骨脱声在逼仄的巷道里显得尤为刺耳。
秋檀的手臂瞬间以一个非人的角度反折过去。她疼得张开嘴，残破的喉管里涌起一股尖啸。
在这剧痛的瞬间，她右手脱力，一枚带血的物事从掌心滚落，掉在泥水边缘。她拼尽最后一点理智，像恶狗抢食般猛地探头，一口咬住那东西，仰头就要生吞入腹。
那是她认为能换取主子宽恕的最后筹码。
段墨尘的动作比她吞咽的本能更快。
他的手如同铁铸的钳子，从下方直接卡住秋檀的下巴。虎口卡死下颌骨两侧，拇指与食指同时向内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成一片。秋檀的下颌骨被生生捏成碎块，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穿了脸颊两侧的皮肉，将那声未出口的惨叫彻底卡碎在喉咙深处。
段墨尘面不改色，右手两指探入那满是碎骨和血污的口腔，用力一剜。
带着黏稠唾液的残玉被强行抠了出来。
秋檀软绵绵地倒在水坑里，彻底成了一具不知死活的残肉。巷子外，夜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主子。”段墨尘在自己的袖口随意擦去黏液，将那枚硬物递向站在阴影里的沈清姝。
沈清姝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边缘锋利的残玉。她低垂着眼睫，没有任何怜悯或惊悸。
“权贵吃人连骨头都不吐，我不过是替他们掏出胃里的残渣罢了。”她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理智。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翻转玉佩。玉质是极佳的和田羊脂玉，但显然被外力重重砸碎过，只剩下小半块。边缘的断口处卡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沈清姝指腹摩挲过玉面平整的那一侧。那里刻着半枚残缺的阴文印鉴。
“内正……”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这是大内四品以上内监特有的私印制式。
随着包裹在外层的血水被擦去，一股极度沉郁、带着微苦陈腐气味的幽香，慢慢盖过了暗巷里的血腥味。这味道极淡，却像某种能钻进骨头里的毒，经久不散。
段墨尘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低声辨认：“是龙涎防腐香。宫中内库用来存放绝密底档的特供，水洗不掉，火烧不散。”
沈清姝的呼吸凝了一息。
母亲苏明熙被毒杀的那夜，那碗安神汤里并没有这种味道。但在大内太监送来这见血封喉的毒药时，包裹药粉的纸包，必定常年与那些大内密令存放在一起。
秋檀作为当年负责处理残毒的丫鬟，私下藏起了这枚不知是哪个太监不慎遗落的碎玉，当成了自己的保命符。却不知道，这东西在暗卫眼里，根本不需要她的口供。
她只是一具藏匿证物的容器。
一块阴影覆了下来。
萧璟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身上还带着刚才伪装出来的脂粉气，但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却没有半分轻佻。
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素帕。没有询问，他直接裹住沈清姝那两根沾了秋檀口腔黏液和残血的手指，一寸一寸，擦得极慢、极重。
“腌臜东西。”萧璟渊视线扫过那枚残玉，眼底浮现出一抹对皇室阴暗深渊的极端厌恶。
作为皇家宗亲，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这不仅是香料，这是整座金銮殿腐烂发臭的气息。
沈清姝任由他擦拭着自己的指尖。两人在这弥漫着血肉熟味的暗巷里对视。
没有言语交锋。铁证如山，毒杀镇国将军之女的刀，就握在那个高居明堂的帝王手里。他们从这一刻起，彻底站上了剑指最高皇权的同谋位置。
皇城深处，延禧宫偏殿。
沉闷的夜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屋内的空气浑浊不堪，浓重的苦药味和刚才吐血留下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
魏兰舟披着一件单衣，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铺着西域地毯的内室里来回踱步。
“啪！”
又一只汝窑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心腹管事跪在几步外，左半边脸高高肿起，额头死死贴着地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三万两……”魏兰舟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管事，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癫狂的弧度，“那连大掌柜当真说，只要我拿出地契，后续的现银她全按市价六倍给？”
“主子……”管事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头，“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属下亲眼看见那桌上摆满了黄澄澄的金条！可是……”
“可是什么！”魏兰舟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拽了起来，“汇通钱庄那帮废物把老子的暗金全折了进去！五殿下的夺嫡大计眼看就要断了粮草！你还有什么可是！”
管事声音发颤：“主子，那连家商号虽说是江南豪商，但这般上赶着送钱，实在反常。那城南的几处茶庄茶山，都是咱们魏家祖上留下来的基业，若是把地契全押给一个底细不明的商号……万一这是个套子，咱们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啊！”
“放屁！”
魏兰舟用力一甩，将管事重重摔回地上。他指着殿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声音嘶哑得劈裂开来：“魏家基业？现在不把五殿下推上那个位置，魏家哪还有以后！天上掉馅饼又如何？只要现银过了手，填平了眼下的窟窿，等五殿下事成，别说几处茶庄，这大靖天下的商铺，哪个不是咱们的！”
被那笔消失的暗金逼疯的魏兰舟，已经彻底丧失了判断力。连玉拂抛出的那张诱饵，完美击中了他极度渴望翻盘的死穴。
“去库房提人！”魏兰舟一脚踹在管事肩膀上，“连夜回府，把各处能动的地契全找出来。哪怕把整个魏家压上去，也要把这笔巨款吃下来！”
管事绝望地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魏兰舟扶着紫檀木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逆天改命的绳索，却不知正主动将脖子套进浮生阁编织好的绞刑架里。那虚高的估值，是一杯致命的毒酒，正等着魏家连皮带骨地饮下。
侯府外，暗巷。
更鼓声从远处的街口远远飘来，沉闷地敲击着凝滞的夜色。
萧璟渊将那块沾染了污迹的素帕随手扔在积水里，那片白色很快被泥浆吞没。
沈清姝将那枚大内残玉收进贴身的暗袋。玉石冷硬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腰侧。
这十六年来，她步步为营，算计侯府大房，绞杀那些冷血的亲族，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仇恨。但这枚散发着防腐香气的铁证，像一把锥子，彻底撬开了这层血腥的表象。
原来，沈砚林不过是一条狂吠的狗。真正的施暴者，一直高高在上地坐在那把龙椅上，用所谓的制衡之术，把所有人当成可以随意毒杀的棋子。
“走吧。”萧璟渊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夜枭的巡逻网迟早会发现这里的血腥气。
沈清姝没有动。她偏过头，视线越过高耸的侯府院墙，看向皇宫所在的正北方向。
那里的夜空被宫墙内长明不灭的风灯映得发红。
残血碎玉握在手中，那股独属于皇家的防腐香气，像一条无形的引线，已经连接到了最高权力的核心。预示着接下来，将是直面皇帝多疑屠刀的必死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