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落下的闷响，顺着青砖内部的缝隙，沉闷地撞进空心铜管。
沈清姝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腹贴着粗糙的墙根。墙内再没有脚步声传来，只有一种粘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滞重感。
屋顶上，段墨尘像一块吸附在正脊上的死皮，与横梁的木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百里罡狂暴的罡气在下方三寸处翻滚，将空气隔绝成真空，而砖木共振的物理通道，正源源不断地把室内的声音抽离出来。
一墙之隔的书房内。
沈砚林整个人蜷缩在太师椅背后的死角里。木窗被纸糊得死紧，屋内闷热得像个不透气的窑。
他已经十几个时辰没有沾过一滴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带刺的干草，每一次吞咽，干裂的嘴唇都会扯出血丝，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几步外的红木桌案上，放着一把冷掉的紫砂茶壶。
沈砚林死死盯着那个壶口。
他想爬过去，但眼前的东西正在变形。地毯上的缠枝花纹像是一团纠缠扭动的暗红色毒蛇，正一条条往上爬。血曼陀的暴烈药效彻底占据了他极度疲惫的大脑，昨夜苏明熙惨死床榻的幻觉，此刻变成了一张张滴血的脸，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没毒……这壶没毒……”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粗喘，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抠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就在他即将失去理智去抓茶壶的瞬间。
“吱呀。”
极其轻微的木板受压声。
沈砚林脖颈猛地一僵，充血的眼球死死盯向书房最深处的屏风。
那里是专门熬制补药的暗间。丫鬟秋檀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双膝发软地从阴影里跪爬出来。她本就一直缩在里头伺候，听着外头主子发疯砸东西，硬生生熬到现在，才敢端出刚熬好的安神药膏。
“老爷……”秋檀声音抖得厉害，托盘里的白瓷碗磕碰着漆面，发出细碎的脆响。碗里升腾着滚烫的热气，药香混杂着茶叶的苦涩。
“这是刚熬开的安神茶，里面兑了宁心膏……您喝一口压压惊……”
秋檀一点点往前膝行，为了稳住托盘，她的手指死死扣住盘沿。
沈砚林的视线，原本停在冒着热气的茶碗上，却在下一息，猛地钉在了秋檀的手上。
那是一双因为常年替三房触碰无色残毒、处理暗格毒粉，而导致指甲边缘彻底发黑的手。
在平时，这只是奴仆替主子卖命留下的下贱痕迹。
但在此时沈砚林被血曼陀彻底扭曲的视界里，那一圈发黑的指甲，就像是浸透了见血封喉的毒液，正一点点往茶水里滴落。而秋檀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他眼里，成了心虚投毒的铁证！
“谁派你来的？”
沈砚林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声调，身体却像一只濒死的野兽般猛地弹起。
“老、老爷？”秋檀愣住了。
“大房？还是那个装疯的苏瑾？！”
砰！
沈砚林一脚踹在托盘底。
滚烫的安神茶连同厚重的白瓷碗直接砸在秋檀脸上。“呲啦”一声，皮肉被烫熟的闷响瞬间盖过了瓷器的碎裂声。
“啊——！”
秋檀捂着脸惨厉地尖叫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沈砚林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合身扑上，一把掐住秋檀的脖子，将她的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贱人！我就知道这屋里有内鬼！你想用这副毒手药死我！”
沈砚林双目赤红，唾沫横飞。他单手死死扼住秋檀的咽喉，另一只手在地上疯狂摸索，一把抓起了研墨用的紫石砚台，对着秋檀因为剧痛而张大的嘴，将里面混合着防腐药粉的黑墨残液猛灌进去。
“咳……呕……”
秋檀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在沈砚林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她想要辩解，喉咙却被堵死，发出的全是含糊破碎的气音。
这种抵抗，彻底点燃了沈砚林最后的疯狂。
他嫌砚台不够，转头抄起小火炉上正沸腾的黄铜水壶。
“你想看我七窍流血？你想看我像阮秋娘一样烂掉？”沈砚林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
他拔掉壶盖，将大半壶滚沸的开水，对着秋檀那张已经被烫掉一层皮的脸，兜头浇了下去！
“噗呲——”
沸水淋在皮肉上，升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肉熟味。
秋檀的身体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在地上疯狂弹动，喉咙里挤出极其凄厉、变调的嘶鸣。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顺着地基的砖石，一直传到墙外。
墙外暗处。
沈清姝指尖按着铜管，隔绝了百里罡罡气的杂音，将这残忍至极的施暴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坚冰，只用听觉在混乱中剥离着有用的情报。
就在秋檀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时，书房里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沈砚林扔掉铜壶，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丫鬟，像是对着空气中所有的鬼魂咆哮：
“你们也配拿毒来杀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当年毒死苏明熙的药，根本不是老子配的！那是宫里！是金銮殿里那群没根的怪物送出来的死局！”
“大靖的皇帝要削武将的权，老子不过是替他们递了一把刀！你们有本源去找上面索命啊！”
吼完这句，沈砚林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脱水一般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墙角外。
冷月如霜，照在沈清姝半隐在阴影里的侧脸上。
她慢慢将空心铜管从墙砖上移开，塞回袖中。
这十六年来，永宁侯府里所有的手足相残、恶毒算计，在这声嘶吼面前，突然变成了一场滑稽的皮影戏。
“原来杀我娘的钝刀，握在金銮殿那群没根的怪物手里。”
沈清姝低声呢喃，声音极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宅斗的伪装，露出了直视深渊的厉色。
书房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从里面扯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
沈砚林拖着一条腿站在门口，像个在泥潭里滚过的疯子。他盯着院子里如石雕般坐着的百里罡，指着屋里地上一摊不知死活的烂肉。
“把这内鬼处理掉！扔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百里罡慢慢睁开眼。
他连起身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耐烦。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握着大刀站起来，靴子踩着满地碎瓷走进去。他看都没看沈砚林一眼，直接弯腰揪住秋檀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死透的瘟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滴答。滴答。
混着血水和药渣的液体顺着秋檀变形的脸颊往下滴。
百里罡嫌恶地皱了皱眉。他常年混迹江湖，杀人如麻，但也瞧不上这种只会在内宅里用滚水泼丫鬟的窝囊废。
他提着人走到院墙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秋檀那散乱发髻上插着的一根素银簪。那是这丫头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百里罡冷笑一声，空出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伸过去，一把将那根银簪拔了下来，用大拇指抹掉上面的血迹，顺手揣进怀里。
接着，他右腿抬起。
护体罡气在脚尖猛地一吐。
砰！
秋檀那具软绵绵的身体被一股大力强行踢飞，越过两丈高的院墙，直直砸向三房外围那条逼仄的暗巷。
“噗通。”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墙外传来，夹杂着骨头折断的脆声。
百里罡拍了拍手，重新坐回石凳上，闭上眼睛继续运功。整个三房的院子再次被厚重的罡气彻底锁死。
暗巷里，没有光。
夜枭的巡逻路线刚刚被萧璟渊的打砸闹剧引开，这里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沈清姝从假山死角绕出，悄无声息地走入巷道。
地上的积水里，趴着一团散发着肉熟味的破布。秋檀还没死透。她的双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反折着，脸已经彻底毁容，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但沈清姝的视线没有在她那张惨绝人寰的脸上停留半寸。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秋檀的右手。
那只因为常年碰毒而发黑的手，此刻在剧痛和绝望中，死死攥成了一个紧实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在微弱的月光下，沈清姝清晰地看到，在秋檀紧攥的指缝间，透出了一抹带血的暗色光芒。
那绝不是侯府丫鬟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