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碗掺了沙子的糙米粥刚端上破木桌，隔壁桌的瞎眼乞丐便拿竹棍敲了两下海碗边缘。
“咔、咔。”
卖热汤面的摊贩头也没抬，抓起一把葱花撒进铁锅。白腾腾的热气混着初春清晨的寒意，在京城坊市的窄巷里化作一片模糊的雾。
“听说了么？”乞丐拢着露出破棉絮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邻座听见，“北边来的那些个硬货，过手的是三房那位。吃肉连汤都不给旁人剩。”
几个搬运苦力蹲在街角啃馍，闻言互相使了个眼色，含混地骂了几句脏话。
面摊斜对面的茶棚二楼，几双伪装成茶客的眼睛立刻盯了过来。那是夜枭布在外围的暗桩。
他们没有主动盘问，只是竖起耳朵。这种在下九流里零碎拼凑出的只言片语，远比直接递上门的告密信可信得多。
段墨尘半蹲在百步外的钟楼屋脊后，玄色短打与灰暗的瓦片融为一体。初晨的霜露结在他的护腕上，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一分。
视线穿过薄雾，他盯着下方纵横交错的巷道。
风声已经铺下去了。接下来，该给这些竖起耳朵的猎犬扔骨头了。
段墨尘抬起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在瓦片上叩了一下。
下方街角，一名挑着扁担的货郎脚下突然一崴。扁担倾斜的瞬间，麻布短衫的下摆翻卷起半寸，露出里衬绣着的一弯残缺狼牙图腾。
二楼茶棚的窗户“嘎吱”一响。
两名茶客直接从二楼翻身跃下，落地无声，手掌已经按在了后腰的短刃上。
货郎连头都没回，连扁担带筐直接砸向路人，借着短暂的混乱，一头扎进右侧的狭窄暗巷。
脚步声瞬间杂乱起来。
段墨尘在屋脊上飞掠。他的视线像一张网，死死罩住下方奔逃的货郎。这是暗网最底层的一名外围死士，在接到这趟任务前，就已经吞下了悬命的慢毒。
货郎在巷道里狂奔，每一次拐弯都在段墨尘提前计算好的路线上。
左转，逼开夜枭的包抄；翻墙，切断后方的视线；再向右，直直撞向巡逻最为严密的那条死胡同。
前方的青砖高墙彻底封死了去路。
货郎停下脚步，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去。
胡同口，三名夜枭探子拔出了短刀。刀刃上的血槽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跑得挺快。”领头的探子冷笑一声，刀尖朝下，步步逼近，“留活口，手脚筋挑了。”
没有求饶，也没有负隅顽抗的搏杀。
货郎背靠着冰冷的青砖，腮帮子猛地一错。
上下槽牙狠狠撞击在一起。
藏在牙隙间的毒囊瞬间碎裂。不到半息时间，货郎的眼睛死死往上翻去，黑紫色的毒血顺着嘴角和鼻腔大量涌出。他整个人顺着墙根瘫软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血迹淌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夜枭探子脸色骤变，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尸体的衣领。
“操！咬毒了！”探子暗骂，伸手在尸体怀里快速摸索。
几张揉皱的熟宣纸被扯了出来。纸张边缘带着焦黑的火烧痕迹，上面沾着货郎身上温热的汗渍和发黑的毒血。
探子展开残卷扫了一眼，目光死死盯在几串特殊的数额和人名上，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迅速将残卷包进油布，塞进自己怀里。
“撤！马上送大内！”
三道人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隔着两条街的长巷转角，左孤锋正搓着冻僵的手背，满眼红血丝。昨夜在侯府外围被莫名其妙的动静戏耍，回去后没少挨同僚的冷嘲热讽。此刻他正带着一肚子邪火巡街。
视线尽头，那名夜枭头目正死死捂着怀里的油布包，翻身上了快马，连鞭子都快抽断了，疯了一样朝神武门的方向狂奔。
左孤锋认得那个姿势。那是拿到了能直达天听的致命死证才有的狂热。
他缓缓直起腰，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底陡然升起的贪念。他死死转头，看向永宁侯府的方向。
“必然是泼天大功。”左孤锋咬着后槽牙，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刀柄。他不甘心只做个巡街的狗，三房那扇紧闭的大门后，一定还藏着能让他翻身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皇宫暗阁。
炭火盆烧得很旺，室内暖得让人发昏。
王福海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眼下乌青一片，这几日的连轴转让他本就阴柔的面相多了几分枯槁。
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将那块包着残卷的油布举过头顶，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王福海用银针挑开油布，嫌弃地拿帕子掩了掩口鼻。
他扫了一眼残卷上的字迹，第一反应是不屑。在这深宫里，这种粗劣的党争陷阱他见得太多了。随意伪造几笔账，就想把当朝侯爵拉下马，未免太可笑。
“扔火盆里烧了。”王福海摆摆手。
小太监应声，刚要把油布端走。
“等等。”
王福海突然坐直了身子。多疑的本性像一根毒刺，在他脑子里猛地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一把扯开昨日刚刚封存的卷宗。那是夜枭彻查浮生阁对永宁侯府发起经济做空后的资金流水明细。
他将那份沾着毒血的残卷平摊在案面上，另一只手抓起玉骨算盘。
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暗阁里显得尤为刺耳。
哒。
哒。
哒。
王福海的拨算盘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算盘上的数字，又看向残卷。
残卷上记录的购买塞外火油的通敌款项缺口，加上三房私库里被抽干的现银，正好与前几日浮生阁做空侯府流向黑市的资金，严丝合缝。
连零头都对得上。
如果这是伪造的，对方不可能拿到大内昨夜才刚刚核算出来的精确做空数字。
王福海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侯府三房……真的在借商战的壳子转移通敌的银子。”
他跌坐在太师椅中，腿肚子都在发软。陛下让他盯紧京城的黑钱，他却一直将视线锁在浮生阁身上，放任侯府在眼皮子底下把钱挪走。
一旦这些证据被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他这个大内总管，就是包庇通敌的死罪。
“快！”王福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一把推翻了案上的参汤，“传咱家的令！夜枭精锐全员披甲！”
他颤抖着手，从腰间拽出那枚漆黑的调兵令牌，死死砸在小太监怀里。
“即刻包围永宁侯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赶在万岁爷听到风声前，给咱家把三房的底抄个底朝天！”
浮生暗堡。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段墨尘带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
沈清姝坐在沙盘前，左手缠着一圈干净的白棉布。隐隐渗出一点血丝。
“咬碎了？”她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沙盘的微缩坊市上。
“碎了。”段墨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尸体和名册，夜枭一并收了。左孤锋在街头亲眼看着名册送入大内。”
计划的每一个齿轮，都在按照她设定的轨迹精准咬合。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监是最像恶狗的奴才。”她看着指尖的血迹，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晰，“只要主子稍微皱一下眉头，他们就会疯狂咬死所有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王福海以为自己捕获了侯府的通敌罪证，可以借此平息皇帝的怒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浮生阁扔出去的淬毒鱼饵吞进了肚子里。
沈清姝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从旁边的棋篓里捏起一枚代表夜枭大军的红旗。
她看着沙盘上那座精致的侯府模型。
红旗落下。
重重插在了代表三房咽喉位置的正门前。
同一时刻的皇城外，王福海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捏紧了调兵的令牌。大批夜枭暗卫正如同出笼的黑潮，向着永宁侯府的方向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