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上好的粉彩盖碗砸在青砖地上，茶汤溅了半片素色裙摆，几片茶叶残渣黏在魏兰舟名贵的蜀锦鞋面上。
魏兰舟死死捏着帕子，眼角难以控制地抽动。
“断了？什么叫全断了？”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透着干裂的沙哑。
跪在地上的内监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娘娘，内务府那边传了万岁爷的口谕，说后宫厉行节俭。这月起，各宫的私账不再从公中走。还有……咱们先前投在汇通钱庄里翻倍的暗金，全折进去了。钱庄的牌匾都被暴民摘了，底仓里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魏兰舟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为了给五皇子筹措夺嫡的本钱，她甚至瞒着皇帝，把太后御赐的红珊瑚树都偷偷变卖填了进去。现在，全化成了飞灰。没有钱，萧璟然拿什么去喂饱朝堂上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饿狼？
“娘娘。”魏家管事掀开厚重的毡帘，步履匆匆地跨进殿内，附在魏兰舟耳边压低声音，“坊市里出了条肥鱼。”
魏兰舟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发抖的指尖：“说。”
“江南来的寡妇，连家商号的当家。据说手里握着几座银矿，人傻钱多，这几日正在京城四处撒钱，急着想攀附个有实权的皇权靠山。”管事咽了口唾沫，“这会儿人就在天水阁包了场子。”
魏兰舟干枯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极其病态的狂热。
绝不能让这笔横财落到其他皇子手里。
“备车。”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换上毫不起眼的青灰常服，“本宫亲自去会会这个土包子。”
皇城另一端，五皇子府的书房。
“砰！”
萧璟然一拳砸在紫檀书案上，手背上那片昨日刚被皇帝用滚水烫出的水泡瞬间破裂。黄色的脓水混着血丝淌在名贵的宣纸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面容因极度的狂怒而扭曲。
“翻倍？兵部那个侍郎的缺，昨天还作价二十万两，今天怎么就翻倍了？！”
跪在下首的幕僚冷汗直冒，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殿下，有神秘买家在暗盘里恶意抬价。看那出手的路数，极像大皇子的人。若是被他们抢了先机，咱们在兵部最后的一点眼线也就被拔干净了。”
萧璟然的胸膛剧烈起伏。夺嫡就像个无底洞，一旦停下投钱，先前的投入就全成了催命符。昨日在宫中跪在碎瓷片上求饶的屈辱感，化作了对绝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他太渴望那个位置了，渴望到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忌惮。
他猛地抓起带血的狼毫，在宣纸上胡乱写下几行字。
笔锋穿透了纸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把这封信，火速送到母妃手里。”萧璟然将信纸狠狠拍在幕僚胸前，眼神阴鸷如毒蛇，“告诉她，若无钱疏通兵部，母子便同坠深渊。让她就算是把魏家的祖宅卖了，也得给本王把钱凑出来！”
半个时辰后，天水阁内。
俗艳的脂粉香气混着刺鼻的沉香，熏得人头昏脑涨。
当魏家管事引着戴了帷帽的魏兰舟从偏门踏入内堂时，只听见一阵极其清脆的算盘声。
“咔、咔、咔。”
连玉拂穿着一身恨不得把全套金库穿在身上的织金锦缎，十指戴满了成色极高的翡翠戒面。她正倚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把西域寒玉打磨的算盘。
两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弓着腰向她汇报开销。
“连当家的，这天水阁今日的酒水、丝竹，加上打赏那些游侠儿的茶水钱，拢共是八千两……”
连玉拂不耐烦地打断：“八千两也值得来烦我？”
她随手将玉骨算盘往案上一扔，抬脚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红木箱。
“哗啦！”
极其震撼的金属碰撞声在内堂炸开。
满满一箱足赤金砖，就这么像倒垃圾一样倾泻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金光在烛火下刺得人睁不开眼，甚至有一块滚到了魏家管事的脚边。
“拿去分了。剩的当赏钱。”连玉拂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暴发户气息，“我连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黄白俗物。只要能在京城立足，花多少我都乐意。”
站在门边的魏兰舟和管事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魏兰舟自诩世家贵胄，平日里对这种沾满铜臭的商贾最是鄙夷。但在经历过国库封锁、暗金化灰的极致窘境后，这满地的金砖，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汪清泉，瞬间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矜持。
管事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先前的戒备在绝对的金钱降维打击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哎哟，这位便是魏家主事吧？”连玉拂仿佛刚看到他们，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甚至有些粗鄙的笑脸。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也不顾自己满身的珠光宝气，极其热络地去搀魏兰舟的手。
“贵客临门，真是让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快上座，快上座！”
内堂的门被重新关严。闲杂人等全被屏退。
连玉拂亲自倒茶，那副急于巴结权贵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不瞒夫人说，我连家在江南虽有几分薄产，但在京城这地界，没个手眼通天的靠山，这生意是寸步难行啊。”连玉拂一边诉苦，一边习惯性地去摸那把玉骨算盘。
手肘一拐，宽大的袖袍带翻了茶案边缘的一个锦盒。
“啪嗒。”
锦盒落地，一封带着暗红火漆的名帖滑了出来。
名帖在魏兰舟脚边停下。火漆上那枚残缺的蟒纹暗记，极其扎眼。
那是大皇子党羽特有的标记。
魏兰舟的眼神瞬间一凝。
“哎呀！该死该死！”连玉拂做出一副极度慌乱的模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名帖塞进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下人办事不牢靠，让夫人见笑了。”
魏兰舟没动，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皇子。
萧璟然在兵部的空缺，就是被大皇子恶意抬价。现在，大皇子竟然已经盯上了这条江南的肥鱼。绝佳资源的稀缺性，像一条无形的绞索，狠狠勒紧了魏兰舟的脖颈。
她看着连玉拂那张刻意掩饰慌乱的脸，自以为看穿了对方待价而沽的把戏。
“连当家的。”魏兰舟放下茶盏，端起贵妃的架子，“明人不说暗话。五殿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能……”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家一名心腹侍卫满头大汗地撞进门来，也顾不上规矩，直接将一封沾着血迹的信函递到魏兰舟手里。
“娘娘，殿下的加急。”
魏兰舟眉头一皱，撕开信封。
信纸上，萧璟然那带着癫狂杀意的字迹映入眼帘——“若无钱疏通兵部，母子便同坠深渊！”
旁边还洇着一滴刺目的脓血。
这封催命家书，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兰舟猛地抬起头，双眼已经因为极度的焦虑和贪婪熬得赤红。大皇子截胡的假象、儿子的逼迫、地上的金砖，这三样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搅动，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世家傲骨。
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连玉拂的手腕。那力道极大，连玉拂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都被撞出一声脆响。
“连当家的！”魏兰舟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日的端庄，急切得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强硬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疯狂，“连家的全部身家，本宫要了！你开个价，无论多少利息，无论要什么抵押，本宫都接了！”
她盯着连玉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咬牙道：“这笔钱，只能供五皇子一人驱使！”
连玉拂被攥得生疼，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受宠若惊的谄媚。
但在魏兰舟看不见的角度，连玉拂的眼底滑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这京城的风水真是养人，只要金子够多，高门贵女的骨头也能比狗还软。猎物，终于彻底咬死了鱼饵。
半个时辰后。
浮生暗堡深处，那间终年湿冷的议事厅内。
一只灰羽信鸽顺着通风井悄然滑入。
沈清姝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拆下竹筒里的密卷。
旁边的一盏长明灯跳动着幽蓝的火苗，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以及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
段墨尘像一道影子般立在阴影处，等待指令。
沈清姝将密卷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汇报了天水阁内魏兰舟丧失理智主动吞饵的全过程。
“皇权世家，百年清流。”沈清姝冷冷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她将那张写满魏兰舟贪婪丑态的纸条凑到蜡烛上方。火苗瞬间舔舐而上，纸张蜷曲、变黑，最终化作纷纷扬扬的灰烬，落在冰冷的铁木桌面上。
“在贪婪面前，所谓的贵族傲骨，与市井流氓的狗咬狗，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着火光在眼前熄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传令连玉拂。”沈清姝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指节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抛出带有复利陷阱的首期血契。告诉她，不需要留任何余地，我要魏兰舟今夜就签下卖掉整个五皇子阵营的死穴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