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特制的云纹熟宣被不紧不慢地推到紫檀案几中央，与桌面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连玉拂指尖点在纸面上，手腕上那对成色极高的翡翠镯子碰撞出一声脆响。她脸上的谄媚恰到好处，眼神却在脂粉的掩饰下透出一丝精明。
“夫人，连家的规矩，向来是先见真金，再谈交情。”连玉拂轻敲着桌面，“这是首期三十万两汇票的借据初稿。不设抵押，夫人只要按个印，钱立刻带走。”
纸张边缘，有一滴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半个时辰前，浮生暗堡送来时就带着的印记。
魏兰舟死死盯着那张纸，眼底尽是熬夜的红血丝。她干咽了一下，刚要伸手。
“等等！”
站在身后的魏家管事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难以克制的惊恐而变了调。
他一把按住魏兰舟的椅背，布满老茧的手指着借据上的两行蝇头小楷，声音抖得像筛糠：“娘娘，看清了！‘九出十三归，月息转本金’……这是暗堂的死契！”
管事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冷汗。他原是魏家多年的老账房，这寥寥几个字背后藏着的血盆大口，他太清楚了。
“连当家，你这算盘打得太绝了！”管事猛地转头盯着连玉拂，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月息三分，次月本息合一再滚。第一笔三十万两是不多，可不用三年，这连环死套滚出来的数目，就算把咱们魏家几代攒下的祖产地契全填进去，也还不上十分之一！”
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双手死死抱住魏兰舟的腿。
“娘娘，签不得啊！这根本不是救急的钱，这是杀人不见血的刀！”管事痛哭流涕，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这字一落，魏家的根基就完了！”
连玉拂倚在罗汉床上，一言不发。
面对管事的阻拦，她既没有争辩半句，也没有去掩饰条款里的陷阱。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两根指头捏住那张借据的边缘，往自己面前一抽。
随后，她又将旁边那个装着三十万两汇票的锦盒“啪”地一声合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连当家的，你这是何意？”魏兰舟心头一颤，强压着慌乱开口。
连玉拂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抓起手边的玉骨算盘，站起身。
“夫人，这生意没法做了。”她脸上的热络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江南商贾被看破后特有的冷硬，“我连家带着满腔诚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投靠五殿下，结果却被一个下人当成吸血的骗子防着。”
她弹了弹锦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魏家觉得这钱烫手，那我连某人也不强求。那几座银矿的流水，我明日便去寻大皇子。想必大皇子在兵部抢缺口，正缺这笔现银。”
她故意把“大皇子”和“兵部”几个字咬得很重，犹如直接踩在魏兰舟的死穴上。
随后，她抱起锦盒，抬腿就要往内堂外走。沉默，变成了极限的心理施压。
“站住！”
魏兰舟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头上的珠钗剧烈晃动。
大皇子截胡的传闻，还有儿子萧璟然那封带着脓血的催命家书，这两样东西像两把烧红的锥子，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搅动，彻底绞碎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断！五殿下的通天路，绝对不能断在这里！只要拿到钱，只要殿下坐上那个位置，什么债还不清？
魏兰舟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管事，眼中的焦灼彻底化作了暴戾。
“狗奴才，你也敢挡殿下的路？”
“啪！”
魏兰舟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扇在管事脸上。
管事本就年迈，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扇得扑倒在地，嘴角崩裂出血丝，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娘娘……”管事捂着脸，老泪纵横，还在拼命往魏兰舟脚边爬，“老奴是为了魏家好啊……”
“来人！”魏兰舟根本不看他，冲着门外厉声尖叫，“把这多嘴的狗东西拖出去！连夜发卖去黑矿！连家的贵客，也是他能随意冲撞的？”
门外的两名心腹侍卫立刻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管事的胳膊往外拖。管事绝望的呜咽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内堂终于安静了。
魏兰舟剧烈地喘息着，几步跨到连玉拂面前，一把夺过那张带有干涸血迹的借据。
“让连当家的见笑了，下人不懂规矩，满嘴胡言。”魏兰舟的手指在发抖，双眼熬得赤红。
连玉拂重新挂起那副热络的笑脸，从袖中递过去一盒印泥。
魏兰舟毫不犹豫地把拇指按进印泥里。在这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解了燃眉之急。
“啪。”
鲜红的指印，重重地落在那张熟宣上，刚好盖在那滴暗红色的血迹旁边。
连玉拂不动声色地将按满手印的血契抽了回来。她垂眸看了一眼那两种交叠在一起的刺目红色，眼底划过一抹讥诮。
“夫人痛快。”连玉拂将契约折好，嗓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契约上的红泥，可比菜市口斩首的血还要难洗。以后，我连家可就仰仗五殿下庇护了。”
魏兰舟根本没听出那句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商贾攀附的恭维。
“这三十万两首期，夫人先拿去用。”连玉拂将锦盒推过去，随后装出一脸疲惫，“至于后续那几百万两的大头，这京城的现银不够。我今夜就得启程返回江南本家，把家里的银票全提出来。”
魏兰舟拿到汇票，眼底的狂热已经掩饰不住。她死死抱住锦盒：“那本宫就在京城，静候连当家的佳音。至于抵押……”
“等我回来，咱们再慢慢清点那些地契。”连玉拂笑得越发真诚。
魏兰舟根本没细听后半句，抱着锦盒匆匆从天水阁的偏门离开。
看着魏兰舟的车马消失在夜色里，连玉拂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冷得像一块冰。
她转过身，对守在暗处的随从打了个手势。
“关门，散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水阁内所有花重金雇来的杂役、侍女全被发了遣散费赶出后街。
连玉拂将玉骨算盘插回腰间，点燃了一支火折子。
她亲手将天水阁明面上的往来账册、用来充门面的江南书信，甚至连几卷伪造的印信，一股脑全扔进了紫铜火盆里。
火苗猛地窜起，将那些用来麻痹敌人的痕迹付之一炬。
连玉拂提着那个装有血契的暗匣，推开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彻底遁入地下暗网。金蝉脱壳。这世上，再没有那个挥金如土的连家当家，只有一个握着五皇子命脉的讨债鬼。
一只沉重的红木锦盒被粗暴地掀开，紫檀书案跟着晃动了一下。
萧璟然看着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三十万两特制汇票，呼吸粗重得像一头饿极的狼。
票面边缘，隐隐透着复杂的暗纹，而在最底部的角落，盖着一枚极小的暗记。他根本不在乎这钱从哪里来，更没意识到这笔带暗网记号的钱流入兵部，将成为引爆皇帝极度猜忌的导火索。
“有了……有钱了！”
萧璟然狂笑出声，将汇票抓在手里揉搓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来人！”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椅，指着跪在门外的幕僚，“带上这些钱，立刻去兵部！把那个侍郎的缺给我砸下来！大皇子出多少，我们就翻倍！”
幕僚连滚带爬地接过银票，冲进黑夜。
深宫的寝殿内，红木箱盖被撬开的刺耳声连响了数次。
魏兰舟亢奋地将魏家在京城最核心的几处商铺、城郊几个大庄子的地契全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码在案头。
她在等，等连玉拂带着更多的钱回来，把这些地契全部高价质押出去，换取无穷无尽的通天本钱。
刀刃摩擦牛皮鞘的细微声响，被初春夜风吹散在长街尽头。
王福海的密令下达后，大批身着夜行衣的夜枭精锐，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乌云，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永宁侯府的外围。
没有火把，没有战马嘶鸣。
左孤锋混在队伍里，摸了一把冰冷的刀柄。周围全是大内最精锐的杀手，他们将侯府的几个大门、角门、甚至狗洞，全都堵得水泄不通。厚重的长弓被拉满，箭头全部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整个侯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一座无路可逃的死牢。
昏暗的石阶尽头，一扇厚重的木窗被无声推开。
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浮生暗堡的高塔，卷起沈清姝纯白的裙摆。
她单手扶着窗棂，掌心那块被碎瓷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隐隐传来的痛楚，却让她的神智无比清醒。
她没有去看皇宫的方向，而是将冷漠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永宁侯府的上空。
那里的黑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府邸压碎。
借条已经生效，暗网的火已经点燃。现在，她只等那把属于皇家的屠刀，劈开她仇人家的大门。
“咔。”
一滴冰冷的春露，落在窗棂上。
血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