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是一记重型撞木砸在三房正门上。粗壮的门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哀鸣，裂纹如同蛛网般在厚重的红漆木板上疯狂蔓延，灰尘与木屑簌簌落下。
院墙外，雨后的青石板上血水横流，浓重的血腥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弥散。
左孤锋那具失去双目和右臂的残躯，还在泥泞的积水里痛苦地扭动。他像一条被扒了皮的狗，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王福海跨前一步，玄色皂靴踩进黏腻的血水里。
他的面皮绷得死紧，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惊恐与压抑不住的疯狂而剧烈抽搐。大内的遮羞布被硬生生撕了，如果不把这事彻底定性成一场谋逆的叛乱，皇上的刀明天就会落在他的脖子上。
“左孤锋尽忠职守，惨遭逆贼毒手！”王福海尖锐的嗓音在杂乱的撞击声中突兀拔高，透着极其高昂狂热的声调。这声音是为了给夜枭听，更是为了掩盖他心底对那份皇权密令暴露的极度心虚。
他手中的精钢绣春刀倒转，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左孤锋的心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用力一绞。
地上的残躯猛地挺直，随后重重砸进泥水里，彻底死绝。
王福海拔出带血的刀，一脚踢开尸体，刀背在旁边的汉白玉石狮子底座上狠狠一抹。刺目的暗红拖出长长一道血痕，将门柱染得触目惊心。
“侯府三房窝藏叛党，袭杀大内暗卫！证据确凿！”他猛地举起滴血的绣春刀，声音撕裂夜空，“这侯府的百年基业，终究要给天家的秘密陪葬！给咱家破门——洗地！”
“杀——！”
数百夜枭精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血腥味彻底点燃了这群特务的狂热士气。前排重甲步卒猛地跨步，粗如儿臂的精钢铁矛如同密集的丛林，轰然撞向单薄的三房院墙。
砖石开裂的刺耳声响，如催命符般在三房上空炸开。防线岌岌可危。
内宅中。
杂乱的脚步声和家丁的惨叫声乱作一团，碎裂的瓷器铺了一地。
百里罡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宽刃大刀，冷眼看着几个连滚带爬冲进来的护院。
“百里大侠……外头撑不住了！侯爷让您去前院顶一下……”护院结结巴巴，浑身抖得像筛糠。
百里罡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去前院？老子是拿钱办事，不是去给阉狗当靶子。”
外面那数百人长矛如林，甲胄撞击声连地皮都在震。大内洗地，这种阵仗，罡气再厚冲进去也是被扎成烂肉的命。
“可侯爷说……”
“侯爷个屁！”百里罡一把揪住护院的衣领，将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掼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侯府女眷和老弱，“别说加钱，就算拿金山来，老子也不去送死！”
他大步走到内室最窄的廊道口，沉重的宽刃大刀“铛”的一声劈进青砖地里，死死挡住去路。
“都给老子往前顶！谁敢退一步，老子先劈了他！”百里罡一把抓过两个惊恐万分的老婆子，强行推到自己身前。他仗着自己深厚的内力底蕴，牢牢卡在这个易守难攻的咽喉要道。
听着外面排山倒海的砸门声，他眼里闪过一丝狂妄。只要那些大内鹰犬不把墙拆了，凭这道窄门，他就能耗死冲进来的。
书房底部的密室内。
地面的震动顺着青石板直透脚心，连条案上的笔架都在发抖。
“杀！”
“破门！”
隐约的嘶吼声穿透厚重的土层，砸进沈砚林严重脱水的耳膜。
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球剧烈凸起，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
大门要破了。大内的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沈砚林连滚带爬地冲向密室中央的条案，双手死命扒开一个浇铸着繁复铜锁的铁匣。铁匣内部，赫然躺着一卷泛黄的明黄绢帛。那是能够拉整个皇权下水的致命把柄。
“他们不是来平叛的……他们是专门来灭口的！”沈砚林神经质地低吼，干枯的手指一把抓起旁边的黑陶罐。
“砰”的一声，罐口的泥封被砸在桌角碎裂。刺鼻的猛火油气味瞬间涌出，强行冲散了密室里原本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他双手发抖，将黑色的火油疯狂地浇在铁匣和周围的卷宗上。粘稠的油液顺着桌面“滴答滴答”地坠向地面。
“既然天家要我死，那就一起死！”沈砚林的脸在黑暗中扭曲成了恶鬼的模样，“这皇权黑手的铁证，我就算烧成灰，也绝不留给你们这群阉狗！”
他一把扯出怀里的火折子，拇指死死抵住盖帽。
一墙之隔的暗处死角。
沈清姝静如幽灵。她贴在墙根，隔着砖石的细微震动，掐算着大内鹰犬破门与三房内部反扑的毫厘时间差。
猛火油刺鼻的气味顺着墙根极隐秘的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他要烧密令。”段墨尘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手指已经扣紧了刀柄。
沈清姝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冷眼旁观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皇权的底牌，必须完整地捏在她手里。如果烧成了灰，那这场逼出来的局，就全白费了。
“不急。”沈清姝左手微抬，制止了段墨尘。
她的目光越过斑驳的青砖墙，精准地锁定在离地三尺处、一个仅有拇指粗细的通风口上。
下一瞬，她右手袖管微不可察地一抖。
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夹住了一根幽蓝透明的细针。
冰魄银针。通体由极寒之水凝练，遇热即化，不会留下任何实体的兵器痕迹。
沈清姝屏住呼吸，五官感知在这一刻拉升到极致。风向、砖石的厚度、火星的燃烧速度，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迅速汇总。
耳边，夜枭长矛刺入外墙的轰鸣声、内宅家丁的惨叫声，全都化作了被过滤的杂音。
她的听觉无限向下延伸，穿透砖石，穿透通风口，死死锁定了密室里那个火折子被拔开盖帽的“啵”的一声。
“去。”
没有丝毫真气波动。完全凭借恐怖的肌肉掌控力和精准的物理弹射。
一道极其微弱的幽蓝流光，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幽灵，瞬间穿透了那道拇指粗细的通风口缝隙。
密室内。
沈砚林的手指猛地搓动火石。
“刺啦——”
一团橘红色的火星骤然亮起，带着灼热的温度，眼看就要落向浇满猛火油的铁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传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锐鸣。
沈砚林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道蓝光闪过。
“噗！”
正处于爆燃边缘的火星，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一股极寒的湿气在火折子前端炸开。
火星灭了。
沈砚林愣在原地，保持着点火的姿势。他僵硬地低头，只见火折子的顶端湿漉漉的，原本干燥的火绒已经彻底被一点融化的水渍浸透。
没有暗器，没有飞镖。只有一滴冰凉的水，顺着条案的边缘“吧嗒”一声，滴落进地砖的缝隙里。
水滴渗入土层，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方寸之地的微小回音结构。
“水……哪来的水？”沈砚林的大脑彻底宕机。他疯狂地甩动火折子，企图再次打火，但那点火石已经被寒气彻底冻死，再也擦不出半点火星。
火种，断了。
绝望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引以为傲的同归于尽，成了一个可笑的奢望。
院墙外。
沈清姝缓缓收回右手，玄色披风在黎明前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火油味没有变成焦糊味，保住了。
“主子，大门塌了。”段墨尘的目光死死盯着已经摇摇欲坠的三房正门。
“轰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三房厚重的红漆木门终于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塌。大量的灰尘卷着碎裂的木屑扑面而来。
王福海那张阴柔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狂喜。
“给咱家冲！一个不留——”
“铮！”
第一排夜枭的长矛已经狠狠刺穿了倒塌的大门，锋利的矛尖距离最近的侯府护院只剩不到三尺。
就在杀戮倒计时即将启动的瞬间。
“哒哒哒——”
一阵极其剧烈、沉重，且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压迫感的马蹄声，突然从巷口外围炸响。
那不是一两匹普通快马，而是成建制的、整齐划一的重型甲骑踏碎青石板的轰鸣。
紧接着，伴随着车轴碾压地面的沉闷轰隆声，一个极其嚣张、拖着长腔的声音，硬生生盖过了全场数百夜枭的喊杀声：
“大半夜的，王公公带着这么多人在这儿砸门……是嫌本王睡得太香，特地来给本王助兴的吗？”
王福海那只刚刚抬起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夜枭即将刺入人体的长矛阵列，也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