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青铜轮毂碾碎巷口的积水与青石板，拖出两道深可见底的白痕。
那是一尊庞大的御赐青铜轺车。车身浇铸的狻猊图腾在雨夜中透着森冷压迫感。四匹披着玄铁马铠的战马同时响鼻，在王府私兵挥鞭下，硬生生将车架横切进战场，死死卡在三房院墙的必经之路上。
夜枭精锐被迫生生顿住脚步，矛尖几乎贴上了青铜车厢的轮毂。若不是收势快，矛尖一旦磕在那云雷纹上，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防线被极其蛮横地切开。
萧璟渊斜倚在车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白玉折扇。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些长矛，只盯着扇骨。
“砸坏了先帝的御驾，王公公这颗脑袋怕是填不满这谋逆的坑。”
轻飘飘的一句话，精准地捅进王福海的肺管子。
王福海眼角肌肉猛地痉挛，握刀的手指根根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尊堵得严严实实的青铜轺车。上面那些繁复的云雷纹，代表着最不容违抗的皇权法理。明面上冲撞御赐之物，就是给满朝文武递把柄。
“王爷说笑了。”王福海硬生生将“杀”字咽回去，脸上的皮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咱家奉命追捕逆党。这三房里藏着危险的叛贼，咱家也是怕惊扰了王爷的驾……”
“本王就是来看热闹的。”萧璟渊折扇一展，轻轻摇了两下，“惊扰家属？永宁侯府可是百年清流，本王正好睡不着，来看看这‘逆党’长什么三头六臂。”
他的语气荒唐至极，透着十足纨绔做派。但他身后的王府私兵却默契拔刀，盾牌轰然落地，沿着轺车站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王福海后槽牙几乎咬碎。
正面强攻被这道防线彻底锁死。但他知道，三房里那份要命的密旨多留一息，他的脑袋就多悬一寸。
他微微侧头，隐在袖口里的左手极其隐蔽地比了三个手势。
夜枭阵列末端，五名极其精瘦的黑衣斥候无声脱离队伍。他们像贴地飞行的蝙蝠，借着阴影与前排对峙的死角，迅速绕向三房侧面高墙。
侧墙内侧。
夜风卷着刺鼻的猛火油味，从通风口丝丝缕缕溢出。
沈清姝靠在墙根阴影里，呼吸频率与风声融为一体。她的目光冷得像冰，冷眼旁观高墙外大内的阴招。
头顶传来极其微弱的摩擦声，一根带橡胶包裹的攀城索勾住了瓦当。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暗中，段墨尘像一抹没有实体的幽灵，凭空倒挂在檐角下。
第一名夜枭刚探出半个头，手掌撑在青砖上的瞬间。
段墨尘的双手如同铁钳，悄无声息地攀上那人的下颌与后脑。
没有任何真气波动，纯粹极致的物理绞杀。
“咔。”
骨骼错位声被刻意压制在掌心里。那名夜枭连眼球都没来得及凸出，颈椎已被硬生生折断，整个人像烂木头般软下来。
第二名、第三名。
连最轻微的闷哼都没有，所有的生机都在翻过墙头的一寸空间里被彻底抹杀。
墙外。
王福海还维持假笑应付萧璟渊，眼神却极其隐蔽地死盯侧墙方向。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微弱的破空风声。
一团黑影从高墙上轻飘飘地滑落，像失去重量的枯叶，极其精准地落在王福海的马前。
没有半点闷响，甚至连积水都没溅起一丝水花。
王福海僵硬低头。
那是一名夜枭的尸体。头颅反折在背上，双眼死不瞑目地怒凸着，脖颈处骨茬刺穿皮肉，却没流出一滴血。
王福海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不带一丝内力波动、却能在几息间无声绞杀顶级斥候并精准抛尸，代表墙内藏着超乎想象的顶尖暗卫防线。王府是真的在护航！
这片侧墙是彻头彻尾的死地。
王福海死死盯着尸体，额角冷汗滴进衣领。他权衡了三息，终于嘶哑着开了口：“王爷既然要看热闹，咱家自然不敢扫兴。”
他猛地一挥带血绣春刀：“全体夜枭听令！后撤三十步——避让亲王锋芒！”
数百名夜枭精锐带着极度不甘，如潮水般退出长矛攻击距离，硬生生在三房外围清出一片强攻真空期。
……
同一时刻，京城地下坊市，千金暗庄。
空气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檀香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
魏兰舟坐在紫檀椅上，手指将丝帕绞成死结，指节泛白。萧璟然站在她身后，双眼通红，像被逼到绝境的饿狼。
“薛掌柜，这已经是我们等的第三个时辰了！”魏兰舟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抖。
屏风后，薛红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算盘，连头都没抬：“魏夫人，千金暗庄认契不认人。今夜急着用大钱的，可不止五殿下这一家。”
话音刚落，厚重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戴斗笠、大腹便便的假门客在一群护院簇拥下高调走入。那门客将一口沉重檀木箱砸在柜台上，里面全是金条和一叠刺目的兵部暗账残页。
“薛掌柜，主子说了，只要能立刻拨三十万两现银填补那边的缺口，条件随您开。这位置决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门客声音洪亮。
魏兰舟瞳孔猛缩。
兵部尚书空缺！三十万两！这摆明是其他夺嫡皇子在抢启动资金。
“母妃！”萧璟然一把抓住魏兰舟胳膊，手指几乎掐进肉里，“不能等了！若被截胡，兵部的位子丢了，我们之前的谋划就全完了！”
嫉妒与恐惧彻底烧干了魏兰舟仅存的理智。
她猛地冲到柜台前，一把推开那名门客，死盯屏风后的薛红绡：“双倍利息！我们要优先走账！不管多少钱，五皇子府接了！”
薛红绡停下拨算盘的手，清脆响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走出屏风，涂着丹蔻的手指捏着一份血契初稿，轻轻推到魏兰舟面前。纸张翻动声在偏厅格外刺耳。
“夫人爽快。不过，暗庄走这么大的账，总得有个压得住阵脚的抵押物。”薛红绡目光轻飘飘落在血契末尾的一行隐晦小字上，“比如……魏家在江南的三座核心田庄，还有京城的六家商铺地契。”
魏兰舟呼吸停滞半拍。那是魏家命脉。
“只抵押三个月，等殿下坐稳兵部，账平了，地契自然奉还。您若觉得不妥，便让给旁人。”薛红绡作势收回血契。
“签！”萧璟然双眼猩红，一把抢过朱砂印泥，“只要拿到兵部，魏家的地契算什么？天下财富迟早都是本殿下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魏兰舟的手指按在印泥上，重重戳在那份隐藏着九出十三归复利的血契上。
猩红指纹，像一道无可挽回的死结，彻底套死了五皇子阵营的咽喉。
……
永宁侯府三房外巷。
夜枭已退到三十步外，厚重的青铜轺车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峦，将战场切割得死寂。
萧璟渊依然坐在车辕上，摇着折扇。
而王福海，则退到了视觉死角的一处暗巷里。
他脸上的恭敬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阴冷的死气。
他缓缓解开玄色披风，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个诡异皮鼓。鼓面用某种不知名动物皮硝制，透着令人作呕的暗红。
他的右手大拇指戴着一枚铁扳指，极其有规律地在鼓面上敲击起来。
“笃——笃——”
这声音极其低沉，仿佛完全被地面吸收，甚至无法在空气中传播出半丈。
但随着敲击频率加快，地面积水泛起一丝不规则的细微涟漪。
明面上，夜枭的长矛退了，强攻真空期确立。
但在几丈深的地底盲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小震动，正顺着错综复杂的土层，如毒蛇般向着三房的防线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