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轻的“咔哒”刚落下，窃听筒的薄膜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半点回音。
段墨尘的手指已经发力。
没有丝毫多余的真气外泄。他手中的漆黑短刃沿着预先切开的泥缝，极其刁钻地向上一绞。一根仅有两指宽的承重木签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两截。
地底的平衡瞬间崩溃。
没有巨大的轰鸣，因为在这个深度，泥土是极其粘稠且沉闷的。上方早已被掏松的半方硬土，带着地面药车反复碾压所积蓄的恐怖下沉力，瞬间倒灌进斥候刚刚挖开的松软空腔。
为首的地听斥候只觉得头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压袭来。
他连头都来不及抬，更别提发出示警的哨音。成块的湿泥如同倒塌的铁壁，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面门被硬生生压进泥水里，嘴刚一绝望地张开，冰冷浑浊的泥浆便顺着气管疯狂涌入肺腑。
地听斥候引以为傲的地下潜行，成了作茧自缚的死局。他的四肢在狭窄的土洞里剧烈抽搐，手指在地拨子上挠出刺目的血痕，却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胸腔的空气被一点点碾干。
几十个呼吸后，泥土深处彻底归于死寂。
段墨尘从暗井的上方斜插进去，像从烂泥里拔出一截枯树根般，单手扣住那名带头斥候的脚踝，将这具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躯体硬生生拖了出来。
地面上，四辆重型药车还在绕着三房的院墙疯狂狂奔。车轮碾压青石板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王福海退在暗巷的阴影里，右手把玩着人皮鼓的鼓槌，眼皮却在神经质地跳动。底下太安静了。按理说，软管探到位置，斥候就该顺着水脉敲出两长一短的回音。
突然，他头顶的废弃瓦当上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王福海猛地抬头。
一团黑乎乎的重物贴着墙根滑落，“吧嗒”一声，直挺挺地砸在他那双玄色皂靴前。
泥水溅了王福海半身。
那是半柱香前刚钻进地下的斥候头目。此刻，这人的颈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折断角度，眼球暴凸，鼻腔和嘴巴里全是糊死的黑泥，双手十指因为死前极度的痛苦抓挠，指甲全部倒掀了过去。
王福海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胃里猛地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水，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那股寒意压下去。他引以为傲的、无孔不入的地下听风网，大内最见不得光的底牌，竟然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被人像捏死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活埋了。
对方不仅把人埋了，甚至连药车的轰鸣声都没能干扰那鬼魅般的反杀，最后还把尸体抛到他脚下来打大内的脸。
三房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死士。
“公公……”旁边的心腹看清地上的尸体，声音瞬间变了调。
王福海一把揪住心腹的衣领，将人猛地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狠戾：“留十个兄弟在这里盯着萧璟渊的车架。你，立刻从角门回宫。”
“公公要调神机营？”
“调个屁的营！”王福海眼角抽搐，额头冷汗直冒，“去御书房，找掌印大太监。就说……永宁侯府水太深，左孤锋折了，地听也全军覆没。那份要命的东西眼看兜不住了，求圣上……赐那道旨。”
心腹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灭口圣旨？公公，那可是要连着满府老幼和半条街的人一起洗地的死令啊！”
“咱家的脑袋都要搬家了，还管他死几条街的人？快滚去求旨！”王福海一脚踹开死尸，仓皇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夜枭阵列的最边缘。他再也不敢往那堵高墙看一眼。
……
京城地下坊市，千金暗庄。
刻漏里的水滴答作响，沉檀香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偏厅内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写满繁复条款的借据。纸张边缘印着浮生阁钱庄极其隐蔽的暗纹。
萧璟然死死盯着借据末尾那个需要填补的空白处。三十万两现银的汇票就摆在旁边，只等他按下这枚指印，这笔足以买下兵部尚书空缺的巨款，就能立刻进入他的口袋。
“殿下，这印泥搁得太久，有些干了。”
屏风旁，薛红绡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案几上的朱砂盒，涂着丹蔻的手指忽然摸向自己的发髻，拔下一根尖锐的金簪。
她缓步走到萧璟然身侧，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度恭维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这千金暗庄的规矩，借这等数目的大钱，普通的朱砂镇不住场子。得见点真红。”
还没等魏兰舟出言阻止，薛红绡手腕一翻，金簪的尖端已经刺破了萧璟然的右手食指。
一滴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借据的空白处，晕染开一团刺目的红痕。
十指连心的刺痛让萧璟然浑身一抖。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看着那滴血，眼底的贪婪与狂热彻底压过了理智。只要过了今晚，拿到兵部的实权，整个京城的军资运转都在他手里，区区三十万两算什么？
“殿下好魄力。这十指连心的血印一按，您与这大靖的皇位，可就再也分不开了。”薛红绡轻笑一声，将朱笔递了过去。
萧璟然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的破灶。他一把抢过朱笔，沾着自己指尖的血，不仅在落款处重重画押，甚至在抵押物那一栏，像发了疯一般，额外添上了几笔。
魏兰舟凑近一看，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璟然！你疯了！那是魏家在京郊最后的三处避险祖宅！”她伸手去抢借据，“你外祖父要是知道了，会打断你的腿！”
“妇人之见！”萧璟然一把推开魏兰舟的胳膊，眼角充血，“别人都在加注，我们要是扣扣搜搜，这位置就被老三他们抢走了！等本殿下进了六部，外祖父高兴还来不及！”
他重重地将朱笔掷在案几上，将那张彻底套死母族命脉的血契推向薛红绡：“钱，拿来。”
薛红绡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她将桌上的天价汇票推过去，同时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沾着血的借据，轻轻一抖，折入袖中。
“交易两讫。祝殿下，步步高升。”
话音未落，薛红绡后退半步，鞋跟在紫檀木的地板上重重一磕。
“轰咔——”
偏厅四周的墙壁突然翻转，厚重的精钢隔板轰然落下。还没等萧璟然母子反应过来，原本灯火通明的暗庄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刺鼻的沉檀香味被一股涌入的地底冷风吹散。
等到护院点亮火折子时，整个大厅早已人去楼空。柜台、账本、屏风，连同薛红绡本人，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这间日进斗金的千金暗庄，仿佛从来没在地下坊市存在过。
萧璟然死死攥着那张天价汇票，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以为自己拿到了问鼎大宝的金库钥匙，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把母族的咽喉，套进了浮生阁最粗的一根绞索里。
……
同一时刻，永宁侯府三房外巷。
黎明前的黑暗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砖石碎裂的粉尘味。
沈清姝站在高处死角的阴影里，冷漠的视线越过残破的大门。
远处的长巷里，夜枭的阵型已经彻底退到了三十步外的盲区。地底的渗透被段墨尘彻底活埋，王福海更是被吓破了胆，带着心腹龟缩在后方，连头都不敢冒。
外围的障碍被萧璟渊的青铜轺车死死挡住，内层的渗透被强行掐断。
三房这片修罗场，终于被清理出了一个绝对干净的强攻真空期。没有大内特务的干扰，没有外人碍眼的窥伺。
沈清姝的目光缓缓下移，犹如实质般锁定了内宅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门后，是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沈砚林，和那份随时可能被大内强行洗地掩盖的密旨。
时间不多了。等王福海请来灭口圣旨，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真正的废墟。
她抬起手，拇指与食指交错，打出了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手势：总攻。
墙根下。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死士楚天阔，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发出任何口令。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抓住背后那把玄铁重刀缠绕的粗布。
“嘶啦——”
布条被强行撕裂。
在萧璟然的手指滴下鲜血、按向借据的同一个瞬间，侯府外围这把沉寂了整夜的屠刀，终于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楚天阔握住刀柄，将重达数十斤的玄铁重刀斜拖在身侧。
他跨出一步，越过满地狼藉的积水和残垣。刀锋划过青石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宛如龙吟般的刺耳摩擦声。
这声音撕裂了侯府死寂的夜空。
楚天阔冷酷的目光越过几名瑟瑟发抖的护院，死死锁定了堵在内宅窄门处、手提宽刃大刀的百里罡。